耒阳偏安时期的童年_柳鸣九自述

时间:2019-08-16  栏目:百科知识  点击:3 次

耒阳偏安时期的童年_柳鸣九自述

我们家在耒阳住了三四年,这是薛岳在湖南战场上成功地抗阻了日本鬼子的节节进逼所赢得的一个相持时期。我们家在耒阳不仅过上了偏安的日子,而且过得还相当富裕。首先,几个舅舅还没分家,以大舅为首,在县城里办起了一家有相当规模的酒家,记得好像名叫曲园。酒店相当排场,占有一个很大的院落,其中还有一片不小的草地和一两个亭台,在当地相当有名。另一个舅舅,则办起了一家印刷厂。我父亲在两个舅舅这两桩生意中都占有不小的股份,而他本人却到桂林一家银行工会当上掌勺大厨,承办高级宴席,去展示他的精湛厨艺,当然收入颇丰。我家与几个舅舅家全都住在离县城很近的一个好像是叫谢家庄的村子里,南方的农家本来住得就很宽敞,我们两家租用的房子有将近十间之多,相邻为伴,在当地农村要算殷实大户。我母亲后来又另租了一小栋新建的楼房。她虽然有三个孩子要照管,但雇请了一个女佣,自己基本上完全从家务劳动中解脱出来了,过着相当闲适的“太太生活”。我小时候很少看见她操劳,她经常不在家,而到外婆与舅舅家或者是邻居家聊闲天。而我在耒阳时期也一直被家里面女佣称为少爷。这算我们家的一个特殊时期,我从有清晰感觉、有完整记忆的年龄开始,就过了几年这种生活,这大概是我身上有小资毛病的一个原因。

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打开心灵窗口之初的重要时期,由于我所处的农村环境与家庭背景,我没有得到什么知性启蒙、智慧增长、学识积累的机会,仅有的一点“书香活动”便是按照父亲的硬规定,每天必须练毛笔字。除此以外,就是一个玩了,在家里面跟近邻的农家孩子玩,在学校里跟城镇孩子玩,基本上就是瞎玩、穷玩、疯玩,玩得没有什么知识含量、智慧含量,没有玩出个什么名堂,基本上就是不入流的小打小闹而已。不过这几年,我倒是从视野中、听闻上获取了相当丰富的人生景象。我每天要步行上学,所经之路是乡野的一片秀美风光,是郁郁葱葱的绿色环境,我一生酷爱大自然的绿,实始于此。我也扩增了人生的视野,我亲眼看见邻家的玩伴,一个小女孩,惨死于狂犬病的折磨中;我也亲眼看见村里一个老人身患癌症,溃烂流脓、蛆虫爬行的惨状;特别有一件事使我揪心难忘了多年:我每天早晨上学要经过一个街口,那里有一个妇女摆设了卖油煎粑粑的摊子,摊子离她家那个破烂的小木屋还有相当长一段路,木屋从外反锁住,里边总有一个小孩在厉声惨哭,无人照管的他被做小生意的母亲反锁在屋子里面,便毫无指望地以哭求助。这个木屋是我每天早晨上学的必经之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小孩,但他的惨哭声,使我每天早晨都要揪心一阵子,而且此后多年,他那凄厉的哭声一直犹闻在耳。我这个人多少有点悲天悯人之情怀,也许最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大概是因为和乡下孩子疯玩、瞎闹消耗不了我所有的精力,我又变着法子玩自己的一套。一次谢家庄来了一个演皮影戏的班子,我看了之后受了启发,自己也开始用纸叠成小人,仿照皮影戏的方式,搬演一点幼稚可笑、简陋不堪的故事,连观众也不要,实际上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观众,完全是自得其乐。后来,嫌叠小人麻烦,就干脆用笔画成连环图画,当然笔法是极其拙劣,故事题材经常是俗得不能再俗的,如英雄人物打抱不平、仗义行侠,或消灭恶霸,或缉拿采花大盗等,主人公当然是能飞檐走壁、口吐白光、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的剑侠。这种玩意儿我十岁之前就玩,也许身上有点早熟的武侠小说“创作细胞”,可惜是非常原始、非常低级形态的“创作细胞”,我也就没有发展成为一个金庸,显然,是缺了成为一个金庸的天分。

此外,我的原始形态的“精神游戏”活动,还有两个小项:一是一个人发呆,一是一个人瞎想。如果我还有点空闲时间的话,我喜欢要么一个人发呆、要么一个人瞎想,其最佳时间,往往是在晚饭之后,倚靠在一张竹椅上,仰望着星空,倾听着近处小山坡树丛中发出的各种声响,那大概就是万籁吧……“发呆”倒并非意识一片空白,而是任无目的性、无功利性、内容与形态都十分原始的低端的表意识、潜意识自由自在地飘忽不定。“瞎想”则多少有点“主题”,有点“主线”,带有浅思考的性质,不论是“发呆”还是“瞎想”,似乎都不是一个不好的习惯,往往在这个时候能增加一点对客观事物的感受,甚至能思考出一点事情,这是我后来一生中还有点感受力的发轫开端,也是我后来考虑问题还算比较细致周到的发轫开端,不过,也是我经常容易举重若轻、如临大敌、想入非非、还容易杞人忧天、庸人自扰的发轫开端,甚为可惜的是,在“发呆”与“瞎想”中,高深的问题、高雅的问题都与我无缘,这大概是我没有发展成为一个思想家的原因。(www.guayunfan.com)

当然,到耒阳不久后,我大概是准六岁就上了小学,我上的那所小学,是耒阳最大的一所小学,也许还是唯一的小学。我对那个小学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只记得校园和教室都很宽敞,我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学生,既不优秀,也不顽劣,有点顽皮嘛,在所难免。整个小学生活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只记得有这么几件难忘的事——

之一:我每天从家走路上学,在来回的路上都饱餐了南方农村秀美的自然风光,也熟视了南方农村的田园景象。这是我生平不时怀念的美好记忆,因为在城市水泥森林中,在北京的风沙中,“我一直向往着绿”。

之二:我永远也忘不了每天经过那个小木屋时所听到的那个小孩惨厉的哭声。

之三:家里人曾带我去看了一次京剧《白蛇传》,我感动得很。一天,在放学的路上,我居然在县城的街道上,碰见了演白素贞的那个演员,觉得她真像个天仙。有一个时期,我每天都希望在上学的路上再碰见她,这成了我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潜在的心理期待。

之四:我在学校蒙受了一次特大的冤枉,一件同学们顽皮打闹的事件,与我完全无关,却硬扣在我头上,我被一位干瘦、丑陋、粗暴的女老师处以凌辱式的惩罚,其伤痛长期未愈……这个年轻的女老师,从未教过我们,她为什么不由分说,不仅要我在教室外罚站,而且用绳子绑着我示众?及至我稍知道了一点心理学皮毛后,我不得不认为她是一个有虐待狂倾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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