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与慰藉

时间:2019-03-27  栏目:百科知识  点击:50 次

天命与慰藉

安骥一向运气极好。身陷能仁寺便被十三妹所救,又由十三妹做媒,娶了张金凤;来到淮安的安骥担心父母不允婚,没想到父亲却一口应承;回京后变得轻佻的安骥,又被新娶的何玉凤及时纠正;当娄主政明知安骥试卷极好,却扣下不理时,已经成神的祖岳和岳丈便三番两次出来指示“此人当中”;安骥高中探花不久,就连升五级,成为国子监祭酒;安骥被派往乌里雅苏台,也是虚惊一场,不久即调任山东观风整俗使。其父安学海道德学问都极好,却一第蹉跎,一官难为,与安骥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如何解释安骥的好运气?

作者对笔下人物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安学海父子的运气好坏,自然都是作者的安排,但这种安排并非没有凭据,文康是从“命”的角度来阐发的。孔子提出关于命的问题,如“不知命,无以为君子”[71](《论语·尧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72](《论语·季氏》)。文康也认为:“人生在世,有如电光石火,讲到立德、立言、立功,岂不是桩不朽的事业?但是也得你有那福命去消受那不朽;没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第二十四回)第三十二回又说:“想不想,其权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权可在天。”同回安学海也说:“人生有子无子,作官或达或穷,这是造化积有余补不足的一点微权,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说话。”也就是说,理想的实现和事业的成功,并不完全取决于人意,而是还受到天命的制约。是故文康认为人生“倒莫如随遇而安,不贪利,不图名,不为非,不作孽,不失自来的性情,领些现在的机缘,倒也是个神仙境界”(第二十四回)。

第十九回安学海引述十三妹之祖父话说:“就中若讲人品心地,却只有我这安学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贵,不能腾达飞黄;然而天佑善人,其后必有昌者。”安学海的半生坎坷,乃是他命中“清而不贵”造成的,不过儒家的“知命论”并不是“宿命论”。颜元《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上指出:

……或问祸福皆命中造定,信乎?先生曰:不然。地中生苗,或可五斗,或可一石,是犹人生之命也。从而粪壤培之,雨露润之,五斗者亦可一石;若不惟无所培润,又从而蟊贼之,摧折牧放之,一石者幸而五斗,甚则一粒莫获矣。生命亦何定之有?夫所谓命一定者,不恶不善之中人顺气数而终身者耳。大善大恶固非命可囿也,在乎人耳。[73](www.nxxnyqc.cn)张岱年也指出:“儒家所谓命是经过主观努力之后仍不可超越的客观限制,必须尽人事,才能知天命,天命不是完全前定的。”[74]说明儒家认为人生固有所谓天命,然可由人力改变。安学海正是因为一心践行忠恕,有学问有道德,才会苍天佑之,使其子安骥逢凶化吉,一朝登第。从而表达了文康“以‘作善降祥’为当头棒喝”(观鉴我斋《序》)的意图。所以第四十回交代“后来安公子改为学政,陛辞后即行赴任,辩了些疑难大案,政声载道,位极人臣,不能尽述。金、玉姊妹各生一子,安老夫妻寿登期颐,子贵孙荣,至今书香不断”,后面还特别加了一句“这也是安老爷一生正直所感”。

安骥形象的塑造,同时也是文康晚年精神的慰藉,马从善《序》云:

先生少席家世余荫,门第之盛,无有伦比。晚年诸子不肖,家道中落,先时遗物,斥卖略尽。先生块处一室,笔墨之外无长物,故著此书以自遣。其书虽托于稗官家言,而国家典故,先世旧闻,往往而在。且先生一身亲历乎盛衰升降之际,故于世运之变迁,人情之反覆,三致意焉。先生殆悔其已往之过,而抒其未遂之志欤?

“晚年诸子不肖”,成了文康心中最大的隐痛,也必然会促使他思考导致“诸子不肖”的原因。甚至可以想象,他创作《儿女英雄传》目的之一也是给自己的子女阅读,希望他们从中能有所领悟。从小说的描写来看,他思考的不外以下几个原因。一是父亲对子弟的教育问题。“先生殆悔其已往之过”,没有教育好子弟,应该是他悔过的中心问题,所以他要写一个善于教子的父亲安学海。二是贤妻(最好是侠女)的辅助。文康并不奢望子弟不犯错,安骥就犯过年少轻狂的错误。而家有贤妻,可以时时监督规劝,最好的自然是十三妹那样的侠女,安骥对十三妹“一个竖心旁儿写在那里,直到如今,虽不曾在右边加上个什么字,毕竟有些爱中生敬,敬中生畏”(第三十回)。如果没有何玉凤言辞激烈的规劝,安骥不知何时能从附庸风雅中醒过来。三是子弟本身的觉悟。慈父贤妻的帮助固然重要,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安骥自身的努力。他不远千里,毅然踏上救父征途,说明他天生自有几分英雄气。十三妹的厉声激辩,把他“小脸都气黄了”,但他还是虚心接受了建议,说明他也很有心胸。所以文康在肯定“何尝不是被他姊妹两个一席话,生生的把个懒驴子逼上了磨了呢!”之后,又言“然虽如此,却也不可小看了这个懒驴子。假如你无论怎么样得着方法儿逼他上磨,他是一个劲儿的屎溺多,坐着坡,不上定了磨了,你又有甚么法儿?”(第三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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