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咸时期日记作者和作品

时间:2019-04-21  栏目:历史故事  点击:23 次

道咸时期日记作者和作品

道咸之际,留存日记为数至多,以长篇著称者,若曾国藩、赵烈文、陆嵩、李慈铭、郭嵩焘、翁同龢、王韬、吴大澂等所写日记。不但为一个阶段之珍贵史料,而且是独具特色的文学佳构。从作者真实的反映中,或多或少地可以听到作者的心声。有些日记,虽然只有一年或数年,却也在某一年月,某几方面,记录了不少第一手资料,堪为后代学者进行学术研究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兹分别略述于下。

一、长篇日记的代表作

曾国藩(1811—1872),字涤生,湖南湘乡人。道光进士。为清末湘军首领。咸丰二年,为对抗太平天国革命,以吏部侍郎,办团练于湖南,后扩编成湘军。历任两江总督、督办江南军务钦差大臣、直隶总督、通商大臣。在任职期间,始终指挥镇压太平军、捻军起义,并“借洋兵助剿”。日记留存了不少的直接资料。著有《曾文正公全集》,事具《清史稿》。

《曾文正公手书日记》四十册,起道光二十一年(1841)元旦,止同治十一年(1872)二月三日,即曾氏卒前一日。前后约四十三年。撰者缕列与太平军、捻军长期作战情况本末,有关内容已为近代史研究者常加抉择征引,无庸喋喋。撰者排日纂录,时时流露出真实内心活动,是日记独具特色。如咸丰五年,曾国藩在湖口被太平军击败,退守南昌以后,连年军务棘手,“为之悲泣,不知所以为计”,日记一再称“平江各营俱至祁门,未得(李)次青实在下落,殊为凄咽”。“日内因徽防败兵、宁防败兵、楚军败兵,共不下二万人。纷纷多事,日不暇给,目力大坏。”“余五十生日,马齿虚度,颓然遂成老人。”类似云云,将其心绪日劣,体质日衰情状,和盘托出,从而侧面可见太平军何等善战。(www.nxxnyqc.cn)咸丰十一年以后,曾国藩以两江总督节制浙苏皖赣四省军务,借助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等兵力,伙同英国戈登“常胜军”,法国德克碑“常捷军”,企图夹攻太平军。但据先后数年日记所载,仍然不免时遭败挫,黯然神伤,惄焉忧之!如“建德失守,心怦怦大为不怡,竟夕不能成寐”。“贼窜至铅山之吴坊湖坊,……忧灼之至。”“贼破大洪岭而入,……竟日惶惶不安。”“休歙之贼已窜婺源,将续犯江西腹地,忧灼之至。……旁皇不知所以为计。……寸心忧焦,不能复治一事。”“建昌被围,……贼窜婺源,左军之势颇弱,……意思无聊,精神亦倦。”其间还大量笔触清方战前密谋策划、双方战况、人事名单等等,均具参考价值

同治初,曾国藩任钦差大臣,对捻军作战,亦屡屡败北。记及“闻捻匪张牛任赖二股,均集于徐州城外。各军熟视而无如之何,焦灼无已”。“闻贼已于(同治五年五月)廿八日至赣榆,入江苏境,焦灼之至。”类此云云,堪资映证捻军善战奏捷,使曾国藩为之忐忑不安。相反,清军缺乏斗志,称“又闻人言,淮勇近日骄惰骚扰,实不可用,大局日坏,而忝居高位,忧灼曷已”!凡此数十年间,近代史事之探索考索,大小战役之始末原委,设加以鉴别参考,仍不失为可用之第一手资料。

关于日记撰者缕述文艺界交游、治学鉴赏心得,亦多可取之处。王君原校编曾国藩《求阙斋日记类钞》,分类纂辑,便于检索。分类目次是:卷上《问学》《省克》《治道》《军谋》《伦理》。卷下《文艺》《鉴赏》《品藻》《颐养》《游览》。观其并时交游,大抵文坛名宿,何啻数百。若龙翰臣、朱伯韩、陈兰彬、倭仁、唐镜海、吴南屏、张廉卿、张文虎、张斯桂、汪士铎、邵蕙西、邓辅纶、孙鼎臣、莫友芝、窦垿、何绍基、汤海秋、李壬叔、柯竹泉等,相与析赏诗文,鉴赏书画及其他文物,语皆散见于日记中。

赵烈文(1832—1893),字惠甫,号能静居士,阳湖人。早岁任曾国藩机要幕客,三十岁时,由上海经水路至安徽,时值曾国荃攻天京,又任曾国荃机要幕客,一切清方文书计划,多出其手。

赵烈文日记,累四十七年勿辍。今流传者两种:

1.《落花春雨巢日记》。起咸丰二年(1852)正月,迄咸丰六年(1856)六月,记太平天国事甚详。咸丰二年至四年日记所载,广西洪秀全及安徽江苏河南等地太平天国军勇骁善战,地主武装狼狈脱逃情状,历历如绘。撰者虽站在清方立场看问题,但客观事实,无法尽加掩饰。述太平军典章制度至详。如:

咸丰四年三月初五日甲辰。晴。……开孙来,言江宁管小异从贼中来,曾见伪示甚多,其《招贤榜》云:江南人才最多,英雄不少,或木匠,或瓦匠,或竹匠,或铜铁匠,或吹鼓手,你有那长,我便用你那长。你若无长,只可出出力的了。又出示改小便曰润泉,大便曰润化,尾闾曰化关。又云:尔等军民交头接耳,殊为失体,以后说话,止许化关对化关,违者重处云云。

八月初十日丙午。晴。许异甫言:贼凡一物一事,皆立一馆,而以典字冠之。如掌金物器皿,则曰典金馆之类。馆有一总制,僚属咸备。所辖繁剧,则置丞相、检点一人。伊在贼中所隶曰典天袍,掌画天王袍。丞相名唐正才,湖南道州人,骁勇善大刀,现已升殿前丞相。别有典东、典北袍馆,分掌东、北二王袍。舆则有典天舆馆,亦有丞相。前管小异云,典天舆八人,皆位丞相,盖误也。官制:王以下有侯,次六官正丞相,次丞相,次检点,次指挥,次将军,次师帅,次旅帅,次百长,次两司马,次五(伍)长。女馆之中设官亦同,皆以湖广人妇女领之。各王府俱有典丞宣衙,亦置丞相,计所署丞相无虑数百人,检点位亚于丞相,而尊崇过之,每出皆以鼓吹导引。丞相惟刀矛各二为卫而已。军法,分前、后、左、右、中,凡四十八军。水军皆以沿途裹胁水手为之,故帆桨便利云。

咸丰五年,撰者年廿四,曾国藩约为幕府,偕龚定庵子龚橙(孝拱)至江西,次年春,辞别返里,于江西往返途中,除详太平军战况外,沿途游历,多所绘述。

日记中笔触到交游,有郭嵩焘(筠仙)、沈葆桢(幼丹)、黄赞汤(莘农)、李元度(次青)、钱松(叔盖),均学有专擅者。

2.《能静居士日记》。记事自咸丰八年(1858)起,至光绪十五年(1889)。原稿五十四册,其子赵宽少年时曾录副本,藏武进文献社,书多错字漏句,后经武进徐震先生校正。

所见节钞部分,内容有参考价值者,一为有关清军杀人放火若干叙述,较真切。如连续载述之李世忠,以镇压太平军起家,极为专横残暴。同治二年十二月初九日云:

辛巳,阴。中丞见召,示以十一月十八、二十日内廷密寄。内云:曾保奏李世忠克复一摺,已准与开复提督矣。曾具奏时,似尚未知李世忠在寿州下蔡跋扈情形,本日僧格林沁奏称云云。又吴棠奏淮北防患一摺,内称李世忠盘踞滁六一带,奸淫掳掠,甚于寇贼;又淮北西壩之盐,被封数千余包。

上述李世忠靠屠杀人民,得到胜保赏识,擢官江南提督,像这样残民以逞之达官,其实又何止李世忠。观咸丰年所书日记,苏抚徐有壬三令纵火常州城,同样是罪行累累,使人发指。初四日云:

下午逃将大名镇总兵马得昭至,告徐抚欲守城者必尽焚城外民房而后可,徐抚遂出三令箭与之,首令居民装裹,次令移徙,三令纵火。马部兵以三令一时出,顷刻火光烛天,徐率僚属登城坐观,署臬司苏府朱钧痛哭下城。城外遂大乱,广潮诸人尽起,溃勇亦大至,纵横劫掠,号哭之声震天。自山塘至南濠,半成灰烬。

二为记述清王朝官吏,利用战争,巧取豪夺,致哀鸿遍野,嗷嗷待哺。同治二年正月十一日记云:

戊午,晴。沿江野地,匍匐挑掘野菜草根佐食者,一望皆是。鸠形鹄面,鸟聚兽散,酸楚之状,目不忍视。而江北一带,俱属李世忠管辖,下至仪、六,上抵滁、和,环转数千里,一草一木皆有税取,民至水侧,掘蒲根而食,犹夺其镰劖,以为私盗官物。其稍有资本趁墟赶集者,往往为其兵勇凭空讹索,所有一空。民生之艰,诚不啻在水火。

赵烈文与曾国藩经常聚谈评论,同治六年间几无虚日。历诋少帅(指李鸿章)、芸仙(指郭嵩焘)、季高(指左宗棠)、眉生(指李鸿裔)等,由见曾湘乡在血腥镇压人民之同时,与清廷内部人物,存在着种种矛盾。

烈文广交游,记及者逾数百人,皆咸丰同治光绪间知名人物。如钱应溥(子密)、陈璚(六笙)、方宗诚(存之)、窦垿(兰泉)、张维屏、欧阳晓岑、吴汝纶、薛福成等,足备掌故。

是编纪行部分,辄系以所赋诗什,借代绘叙。如咸丰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记曰:

乙酉,晴。午刻舟行,申至吴淞口,曳一夹板大舟,故行甚迟。酉至刘河口,夹板舟浅,不得行。喷涛卷雾日光窅,万斛艘凭两翼捎。手把纯钩看舟尾,浪山错认夹舟蛟。(《乘轮舟发沪》)一线荒沙此是家,凭栏东望泪如麻。丈夫虽有东西志,乱里分离亦可嗟。(《海中望崇明》)

观此,烈文日记不但有大量史料,而且还留存具有一定数量之诗文。

陆嵩(1791—?),字希孙,号方山,元和人。道光壬寅,在太平军进攻京口时,任镇江府训导,为清方策划收复江城。其学出多途,著述甚多,有《五经心解》《说诗琐言》《诗地理证今》《说文引经异字考》《意苕山馆诗》等。事具《吴县志》。

《意苕山馆日记》稿三十册,起咸丰四年(1854),止光绪十一年(1885),共三十余载。除自记有关著书立说简况外,侧重于咸同间太平天国军事,及作者长期悬壶生活

按清代日记笔触太平天国史事者,纷见叠出,诸如周长森、王韬,侯炳麟、徐日襄、范其骏、蓼村遁客、吴大澂、鲁叔容、谭嘘云、汪士铎等,均就见闻,排日纂录,留存着正反两方面之史料。而陆嵩此稿涉及上海地区有关史事居多。如述咸丰五年春初,上海城中太平军撤退原因,传闻异辞,似属他书所未详。正月初六日记云:

闻上海城中,贼已于元旦尽数冲出,有言其浮海而去者,大约与夷鬼争利,不惟失其所恃,城中食尽,不能居也。次日即有官兵数百、突出松郡,以追捕余贼为名,远近居民无不震惊,吾苏亦六门昼闭。而一路遍张告示云:“贼首刘丽川、小镜子辈,俱已生擒正法,余贼悉歼。其然乎,其不然平?慨自贼踞沪城,已十有八月,今始散去。”

十二日又记:

上海之复,传说不一。有言水涸舟膠,不能载米入城,始浮海而去者,此恐或然。

尽管撰者阶级立场,对太平军多所贬诬之辞,但类似太平军攻驻上海年月,撤退他去时日暨具体原因,仍可供史事之比勘。

手稿中还留存了大量时事掌故,且有不少新鲜内容之故实。一如明代科学家徐光启,久居上海徐家汇,编著《农政全书》,译写《几何原本》,主译《崇祯历书》,蜚声于世。陆嵩所写同治二年二月初二日记,载及“下午闻有张姓子孙,发掘祖墓,而卖地于夷人者。开棺见明代衣冠,面目犹存,白须如故。询之其地为徐家圩,是明大学士徐文定公之墓。徐名光启,精于算学,确信利玛窦西洋法,而开天主教之端者也”。即此寥寥百字,堪资拾遗补阙。

二如清代科举制度,弊窦百出。咸丰八年顺天府试,发生行贿抢替大案,量刑之余,考官被判入狱,考生被处死刑,为清代科举史上之一大奇闻。咸丰八年戊午十二月初三日云:

闻顺天科场案发,上大震怒。正考官柏葰、副主考程庭桂得贿取中,及刻卷顶替所中卷多至五十余名。而第七名平令,则系梨园子弟倩人代作者,案经刑部严鞫,有平令已经正法,同考普安亦已肆市,两主司已就狱。

同治壬戌以后,撰者息影里居,以业医为主。主攻内科,擅治一切疑难杂症,举凡伤寒、胃病、发狂、心悸不寐、单腹鼓胀、耳脓作胀等病,一经诊疗,俱奏神效。对病者诊状、脉案、处方、诊后疗效、诊治原理,辄一一笔之于书。间亦对医学理论文献进行探讨,如论列叶天士医治之用诸则,即其一端。与丁士一、焦循、赵彦偁,潘霨、薛宝田等医事日记,均为中医文献史料。

李慈铭(1829—1894),系清代著名文学家。字爱伯,号蓴客,浙江会稽人。屡试不第,至光绪六年始中进士,官山西道监察御史。见朝政日非,屡疏纠劾。光绪甲午中日战败,感愤而死。生平通览四部,以逮稗官小说,著作等身,达数十种。如《十三经古今文义汇正》《后汉书集解》《北史补传》《绍兴府志》《越缦堂文》《湖塘林馆骈体文钞》《白华绛趺阁诗词》及日记等。事具《清史稿》。

越缦博览群书,兼精四部,毕身精力,尽萃于日记。其《越缦堂日记》五十一册及《日记补》十三册,凡数百万言。起咸丰四年甲寅(1854),止光绪十五年己丑(1889),不惟记述卅五年中读书心得,并且于朝野掌故、日常生活等,亦多缕述,其文笔典赡,篇幅浩繁,成为近代日记中之杰出力作,一直为学者、文家所征引参考。文廷式尝为之手钞诠注。

越缦日记载述面广,评者首推论史。李氏许为“博闻强识”之平步青,在其《樵隐昔寱》中,论列清代学者凡三百余家,最推崇越缦之明史研究。谓其“所致力者,莫如史”。王存撰《徵刊日记启》,更肯定其所从事明史研究及学术价值。曰:“乙部浩瀚,非无阙文。寻按缀集,时有订补,得失臧否,因事以明。而于明季遗闻,乡邦掌故,尤三致意焉。”

综观越缦所记,在明史研究上重视几个问题:

首先,极重视掌握并整理大量史料之艰巨工作。凡曾寓目许多未刊稿,不论孤本名椠、断简残编,均置于兼收并蓄、等量齐观之列。如谓无名氏《国初人传》(钞本),实系乾隆中会稽人所撰。大旨主于儒林,而明之遗民为多。其体例有专传、合传、附传。有论。越缦不但是对此种未刊稿多留意搜访,而且凡是值得浏览之史籍,皆循提要形式略事绍介,如对钱田间《所知录》一书,先介绍作者,继而概括全书要点、成书背景、价值所在,谓“是录所记,较诸野史为确”。

其次,在熟悉明史基础上,提出读史时应注意之处。单从明末人名容易混淆一点而论,作出若干说明。如咸丰六年丙辰七月初十日日记,附录偶作《崇祯五十相考》(实为四十九人,举其成数):“崇祯十七年头,而更五十辅。”名单是施凤耒、张瑞图、李国、来宗道、杨景澄、李标、刘鸿训、周道登、钱龙锡、韩、成基命、孙承宗、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温体仁、吴崇达、郑以伟、徐光启、钱士升、王应熊、何吾驺、文震孟、张至发、林钎、孔贞运、贺逢圣、黄士俊、刘宇亮、傅观、薛国观、杨嗣昌,程国祥、蔡国用、方逢年、范复粹、姚明恭、张四知、魏照乘、谢升、陈演、蒋德璟、黄景昉、吴甡、魏藻德、李建泰、方岳贡、范景文、邱瑜等,而崇祯元年,竟连换十一相。类此读史劄记,有助于熟悉明史,亦可推知当时政治混乱,臲到何等程度!

再者,或记及明代史实之传闻异辞,如李世熊《寒支集》,详叙黄道周死于江宁后情况,不同一般史载,极见当日国事纷呶。或补明代史乘之阙失者,如弘光时工部侍郎刘士禛、隆武时兵部侍郎刘季鑛之起兵经过及殉难史实,为《明史》及《胜朝殉节诸臣录》所未载。或订正《明史》讹传者,如叙诚意伯刘孔昭之子永锡,于清兵下舟山时,偕英义伯阮骏应战而死之史实,订正《南疆逸史》谓甲午正月朱成功兵败于崇明,永钧战殁之误。或辨正南都亡时殉难人名,如工部尚书何应瑞,《南略》误作何瑞徵,《明史·高倬传》漏列。上述工作确是为订误补阙,提供若干条件。

越缦诗文,工于绎思,辄附篇末,取其集中诸作比勘,藉知其如何点改,完成月日,有助于进一步了解具体作品。至其论析古今诗词,见地精辟,超出一般蹊径,如论凌廷堪《校礼堂诗》格调之高,自出名论。沈隐之《清梦盦二白词》研究律吕,严于阴阳去入之辩,为道光七子之翘楚。

历来选辑诗词,有赖用宏取精,而评论者非有更高才识不可。越缦确兼而能之,如谈朱彝尊《明诗综》曰:

光绪十年闰五月初八日。卧看《明诗综》。竹坨此书精心贯择,与史相辅。余自十七岁即喜阅之,平生得诗法之正实由于此,惟其议论先惩王李(王世贞、李攀龙),后恶钟谭(钟伯敬、谭友夏),故于沧溟、弇州(攀龙、世贞)七律七绝诸名作,概从汰置。即子相(宗臣)之五古七律七绝,明卿(吴国伦)七绝亦大有佳篇,而于子相尚有恕辞,明卿置之不理。其于公安略有采取,而集中五律七律名句络绎,十不存一。伯敬、友夏五古近体亦有佳者,竟以妖孽绝之。而嘉定四先生(唐时升、程嘉燧、娄坚、李流芳)以牧斋表彰太过,亦等之自郐。长蘅五古如南归诸诗岂在四皇甫(皇甫冲、涍、汸、濂)下,亦慭置之。子柔五言入选尤稀。又以牧斋力推(程)孟阳,称为“松圆诗老”,故訾之尤力,其中五古深秀之作以及七律之高婉,七绝之温丽,世所传诵者,一首不登。此则选政之失平,矫枉之过正,故为异议,遂近褊衷。致一代之制作不完,使所选之常留遗恨,是可惜也。有人能为补之,且补注晚明诸人仕三王(福王、鲁王,桂王)后官职出处,殉国降窜及乾隆时之追谥,则尽善矣。桑海诸公遗集,其时尚多忌讳,十九不出,尤宜搜辑存之也。

按钱谦益《列朝诗录》,先于《明诗综》。越缦深感彝尊鄙夷牧斋之为人,取舍标准故意变动,对《诗录》内牧斋激赏之若干诗人,特加贬抑。按越缦诗法本诸彝尊,但于褊衷成见,不无遗憾。并提出如何增补辑佚之具体意见,有助于补辑明诗者所考镜。

日记起于1854年,迄于1889年,正值帝国主义觊觎中国的时代,撰者经历许多历史事件,不断抒所见闻,附录邸钞甚详,既是直接有关之史料,又属及时秉笔之时评。王存曰:“断烂朝报,有关一代之典章。乡里逸闻,考见百年之兴废。先生所见者大,更事尤多,不虞传闻之异辞,可备史料于他日。”

越缦日记又一特色,是敢于揭露官场黑幕,描摹丑态。其一如同治十一年四月十三日记云:“卧阅吴梅村诗,对门王指挥嫁女,送份子二千。王为山阴人,不知其所出。吾邑人专为此等杂流官,内而兵马司光禄寺,外而巡检典史,盈千累万,盖皆驵侩之变计,胥吏之穷途,士类所不通,乡评所不及。”

最后必须一提者,越缦治学拓面极广,难以概述日记之内容。由云龙先生曾辑《越缦堂读书记》二厚册,选九十四万四千言。内分哲学思想,政治社会经济、历史、地理、科学技术、军事、语言文字、文学,艺术、宗教、综合参考、劄记等十二大类,颇便检索。因此,在清代日记发展角度来看,应该可断言:此是一部特大型之日记宏著。

关于《越缦堂日记》残缺部分下落,众说纷纭。一般认为光绪十五年以后尚存八册,为樊增祥携去。据苏继卿先生说,抗战前,见樊长女于北京旧书铺,始悉日记残稿,尝由增祥庋藏,并未焚毁;直至溘逝后,鬻于书贾,未知尚存天壤否?

清代日记长达二百多万字之巨著,除越缦外,当推郭嵩焘日记。嵩焘(1818—1891),字伯琛,号筠仙,晚号玉池老人,湖南湘阴人。道光进士。官署理广东巡抚,任出使英法大臣。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关系密切。主张学习西方科学技术,晚年归湖南,筑养知书屋,著《养知书屋遗集》《毛诗馀义》等,事详《清史稿》。

日记起咸丰五年(1855),止光绪十七年(1891)易箦前一日,共卅七年。据《郭氏佚书叙目》,此外尚佚十三年。郭以熟悉洋务著称,日记著录年代,几与洋务运动相终始。所涉内政外交、军事、经济、文艺、科学、朝野风气、人物动态等,均写来翔实,不失参考印证之价值。偶摭几方面,加以简介。

郭氏交游遍天下,屡见日记称引。学者若王闿运、王先谦先恭昆仲,其既评骘湘绮《湘军志》之得失,复对曾国藩之起湘军,寓贬于褒。先谦主岳麓、城南书院,撰《十朝东华录》《汉书补注》《续古文辞类纂》。郭又分别载述成书原委、编纂故实。友人治自然科学者,则如周成、邵懿辰,陈世镕,郭又论列其天文数学上之业绩。筠仙之随员杨文会(仁山)及周腾虎,咸邃佛学。文会与日本名僧南条文雄相友善,因得从东瀛觅访佛教遗书,悉加翻刻,为传播佛典之功臣。据云同治四年,文会移居金陵,和武进刘开生订交,相聚切磋。光绪初,筠仙驻法国,尝登门造访,议论释学。是年十二月十三记曰:“往巴拿新克客栈,回拜刘开生诸君。语及李眉生近刻《佛顶模钞》一书,钱牧斋辑《历代楞严经》注而为之名也。”他若记与书法篆刻家莫友芝、霁月和尚,史家徐鼒、何秋涛之深交。

筠仙所记,还蕴藏着大量书院史实。先后笔触叠山、信江、宾阳、崂山、胶西、越秀、越华、岳麓、城南、龙洲、格致、濂溪、求知等书院及思贤讲舍,共六七十则。如述城南书院之规制、考课之具体措施,足资补阙。

日记撰者鉴赏历代名书画古器物,寓目之多之精,堪称独绝。单从咸丰十年三月初八一天来说,详录所见内府书画五百余件之作者、题记、内容。内述草圣怀素世传有草书千字文,而其所见内府珍藏草书手卷,更属稀世珍秘。特别是内府文物,流失在外者甚夥,当时筠仙尚得饱览,其一为圆明园御物两种,有张廷玉等鉴定,为举世瑰宝。

按其日记内容广泛,戋戋短介,难以尽达。单从其出使部分来看,在使英使法时,既垂意西方科技先进之所在,又着眼于流失在国外之善本古籍,多所秉笔,不失为值得重视之中欧文化交往史料。

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晚号瓶生,又号瓶庐,常熟人。咸丰进士第一。光绪初,任军机大臣,力主停止圆明园工程。甲午战争时,与李鸿藻均主战。嗣任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因赞同康有为改行新法,开缺回籍。戊戌政变后,受到“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处分。卒谥文恭。书法自成一家,文近桐城派,诗喜西江派。著《瓶庐诗稿》《文稿》。事具《清史稿》。

《翁文恭公日记》四十册,起咸丰八年戊午(1858),止光绪三十年甲辰(1904),凡四十年。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国家大事。如光绪九年所记,正值中法战争。翁同龢以主战称重,对主和派李鸿章一味媚外,颇致愤慨。日记撰者以审慎笔触,流露在法军不利情势下,李鸿章仍一意屈辱,既对坚持主战者加以压抑,又搁置战电而不覆,对李卖国行径,表示忧虑。如

癸未正月十五日。……法越事,合肥相国力主在宝胜(按:越南地名)通商,而视刘永福为眼中之钉,此可虑者也。

四月初二日。法越事,自准红江(即红河)各国通商后,杳无消息;且粤滇之兵亦未能锐进,合肥相亦无回电也。

五月初四日。晴,热甚。今日李相电报,则言新使脱利古到沪,勉强来见,面有愠色,盖疑刘永福之胜,我师助之。

六月廿三日。张霭卿来辞行,谈越事,深诋□□□(中空三格,疑指李鸿章),伪执畏苴,其尊人颇欲有为,而苦粤东之空虚,甚为难也。

按霭卿系两广总督张树声之子,是清流党人,深诋李合肥。和记及粤东何秀琳关心刘永福军战胜捷讯,均反对委屈求和之人。有关此类时事实录,撰人“小心寅畏,下笔矜慎,然记载所及,偶有一二流露之处,观微知著。”(见张元济《日记跋》)

甲午战争后,清王朝割地赔款,耻辱深重。翁同龢对此极为忧虑。一再记之曰: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六日。上初至书房,孙兄(家鼐)续假十日,余仍独值,已退。复召以读到五电,今番则南台尽失,海舰依刘公岛泊,而岛上击沉倭船两只,一鱼雷艇,一兵船,大局糜烂矣。焦灼愤懑,如入汤火。

三月廿日。数日无封奏,而电亦稀,惟李相频来电,皆议和要挟之款,不欲记,不忍记也。

廿五日。……得台湾门人愈应震、邱逢甲电,字字血泪,使我无面目立于人世矣!

七月初九日。晴。是日李鸿章到京请安,与枢臣同起。召见,上先慰问受伤愈否?旋诘责以身为重臣,两万万之款,从何筹措;台湾一省,送予外人,失民心,伤国体,词甚骏厉。鸿章亦引咎唯唯,即命先退。翰林院代递六十八人连衔摺劾李鸿章。

初十日。合肥今日谢摺用封,可笑也。

戊戌政变时,翁同龢由于论荐康有为,嗣后受到革职处分,别有滋味在心头。光绪廿四年五月十六日日记,随笔叙述离京回籍途中见闻及心情,并与出为留学生监督蒯光典交换一些意见。五月十六日云:

辰正,过威海卫,隐隐见英兵船,闻演炮声也。噫,伤心极矣!蒯礼卿、王君承洛皆同船来过,礼卿以练兵须更番,学堂须由小学堂起二事,慷慨论之,极透切。

在翁同龢日记中,涉及宫廷戏剧,着墨较多。单以光绪廿一年一天日记来看,就详述宫内戏班之组织、来源、变迁;曲本之撰写,演出者人选及待遇等。有关清代昇平署之史实,却又为《清史稿》所删略,能起补阙之作用。

六月廿六日。晴,而有云气。热甚。本朝不设教坊杂伎,其领于内务府(按即管理内府财政之衙门)者,曰昇平署,皆中人也。乾隆时所制法曲,词臣等撰进,如张得天辈曾秉笔焉。嘉庆时,有苏扬人投身入内者,往往得厚赏。至道光时,一概屏绝,昇平署遂封禁矣。咸丰季年,中官习戏者颇多,亦尝传民间戏班,在内供应。同治时,稍稍开禁,至光绪十七八年而大盛,闾巷歌讴,村社谐笑,亦编入曲,而各戏班排日可稽者数十人。其时廷臣听戏无外班,近年则专用外班,内官所演不过数齣。典重吉祥,旧花样而已。即如此二日:一四喜,一同春,皆外班也。识此以见风气推移之速。

翁氏日记,最可贵之处,在于说真话,记真事,抒真感。涉及对立人物,尽管下笔谨慎,却仍能寻绎其内在含蓄及隐讳之处。如光绪二十一年闰五月初九日所记:“饭后,李莼客先生来长谈。此君举世目为狂生,自余观之,盖策士也。”按莼客系李慈铭号,早死于光绪甲午(1894)。此处所记,疑指康有为,恐触时忌,乃借以代称。有时日记中故意空三格,或用笔涂去三字,似指李鸿章,意者出于回避时忌之缘故。

又按光绪九年、十年间(1883—1884),翁同龢《军机处日记》,是任军机大臣时日记。对当时人事调动、来往封奏,均作札要。同一光绪时日记,另立二册单记军机处见闻,在清代日记中,允属别创一格。

《蘅华馆日记》手稿,系海内孤本。作者王韬(1828—1897),初名利宾,后改名澣,字懒今,号蘅华馆主。嗣改名韬,字子潜,号天南遁叟、弢园老民。江南长洲人。咸丰八年,太平军兴,曾为清吏徐君清划策(见赵意诚《考证》,载旧杂志《学风》六卷一期)。当李秀成攻沪,韬尝转变态度,用黄畹名义上书,书为清军所得,深恐获罪,讬词说辩(参考谢兴尧《王韬上书太平天国事考》,北大《国学季刊》四卷一期)。同治六年,应理雅谷之约,赴英法佐译经籍。旋至香港,任《循环日报》主笔。光绪廿三年自港来沪,任《申报》主编。工诗,擅骈体文。著作二十六种,最熟知者《瀛壖杂志》《淞滨琐话》《弢园文编》《外编》《蘅华馆诗录》等。

韬比康梁早生三四十年,已力主中国非变法不可,剖析开矿造船筑路之利,先见远识,识者多之。洪深以为彼生于外国侵华最烈,“而中国最不晓得怎样应付的时代”,“已能看事清楚”,论中外关系,华洋贸易,见解也很好。(见洪深《王韬考证》,载旧杂志《文学》二卷六号)关于撰者及其作品,国内外学术界多所论列,在此无庸喋喋了。

《蘅华馆日记》手稿四册,起咸丰八年(1858)冬,止咸丰十年(1860)夏。署名王澣懒今,记上海掌故甚详。内《悔余漫录》,系同治元年(1862)在香港时客居日记,内容綦广,试分别引述如下:

(一)咸丰初叶,文坛耆宿新隽,云集沪滨。韬广交游,相与嘤鸣会文者,何啻百数。手稿既详其日常行踪,复述其品性惯嗜,信手写来,不加讳饰。笔触较多者,允推龚孝拱、沈梦龙、蒋敦复、李善兰、管嗣复等。

按孝拱,名襄,龚自珍之子,藏书宏富,博学多能。寝馈书城,抄录勤劬。咸丰十年二月三日记云:“孝拱……世族婵嫣,家门鼎盛,藏书极富,甲于江浙。多四库中未收之书,士大夫家未见之本。孝拱少时得沉酣其中,每有秘事,篝灯抄录,别为一本。以故孝拱于学无不窥,胸中渊博无际,后互毁于火,遂无寸帙。惜哉!”在此寥寥数语中,孝拱治学严谨,得以略见。撰者相与纵谈学术,极赞其校注五经,时发新意。又悉其拟修宋辽金元四朝之史,颇感元史史料散佚,亟待访求。日记引其持见,如“元疆域殊广,印度以西皆隶版图,而《大元疆域志》,世无传本,遍搜冥辑,竟不得见。惟邱处机《西游记》,略足见元太祖兵力之所至”。韬亦认为增修元史,更待征引外国资料,谓“闻西人言,其国典籍略载元事。当太祖威力极盛时,法国已遣使通好,并赂以重器,即此一条,已足补《元史》之阙”。两人评骘史籍,持见往往契合乃尔。据日记,孝拱豪饮,擅骑精射,兼通民族语言。如“孝拱兼能识满洲蒙古字,日与之嬉,弯弓射云,试马蹑日,居然一胡儿矣”。

手稿还记及魏源之侄盘仲品性癖嗜,略如“壬叔言前日魏默深之侄盘仲来访,人品学问,卓然异人。雨窗无事,戏谈狐鬼”。

撰者另一至友管嗣复(记作小异),古文家管同(异之)之子,工诗文,善译述,文附《因寄轩诗文集》中。日记多载录有关著译情况。如:

咸丰九年三月十三日。往小异斋中闲话,见其案头有吴子登(嘉善)诗一绝,婉约深远。不蹈禅语窠臼。小异近于裨治文处,译改美理哥地志,已得数卷。美利坚新辟之地,人至者少。是编乃裨君纪其往来足迹所经,见闻颇富。倘得译成,亦考证海外舆地之学之一助也。

据此,远在一百廿二年前,嗣复已从事美国史地书译述。此外,还记及小异译写医学著作简况,并论评海外医书。如

咸丰九年二月晦日。偶阅小异所译《内科新说》。下卷为《西药本草》,而间杂中药。……小异谓合信氏始著《全体新论》时,远近翕然称之,购者不惮重价,及译西医略论,备极审证治疗之法,而见者反谓无奇。

《歗古堂集》作者蒋敦复(记作剑人),诗名满大江南北,尝以策干杨秀清,不能用,乃遍游各地。咸丰间,卜居沪渎,与韬往还颇密,其与蜀中诗人李士棻(《天瘦阁诗草》作者),均恃才自负。记称“酒间,剑人抵掌雄谈,声惊四座,自言所作诗词骈体,皆已登峰造极。海上寓公无能抗者”。

海宁李善兰(记作壬叔)少治训诂,工词章,兼精算学,曾充同文馆总教习,与韬论学无虚日。撰有《则古斋算学》十三种,补译《几何原本》后七卷。与蒋敦复俱有狂名,几目无余子。记称“壬叔亦谓当今天算名家,非余而谁?近与伟烈君译成数书,现将竣事”。

韬多海外交游,日记曾笔触西方名医合信氏,精于医理,同侪中之佼佼者。尚有英国学者慕维廉、韦廉臣等,相与评骘外交人才。类似载录,百年前海上文坛情况,赖以窥见一角。

(二)当时书画家旅居海上者,人才辈出。手稿缕列最多者,为徐近泉、陆履泰、吴嘉善、尹小霞、周韵兰、钱云门等。

近泉雅善书法,旧为张廷济代笔,兼长篆隶花卉。记称“徐近泉携金箑二来舍,隶书苍古浑老,直逼秦汉,梅花疏秀妩媚,而有劲骨,不愧为书画名家也”。

时以禅意入画,独辟蹊径,推吴嘉善。韬在日记中,叙其事曰:“子登人甚谦抑,工书画,为壬叔写箑,但于尾署无声诗数语,不著一字。又为画《太素图》,空无所有,其中颇有禅机。……文人好奇,喜为人所未为之事。”

韬时能发掘艺苑新才,录附篇末。如松江周韵兰善画,自写《九峰三泖图》乞题。昆山尹小霞工绘仕女,称“颇娟秀,非同俗笔也”。当时亦有以绘西画见长者,为粤籍人物画家罗元佑,如谓“入城,住栖云馆,观画影,见桂花两星使之像皆在焉。画师罗元佑,粤人。曾为前任道吴健彰司会计,今从西人得授西洋画……眉目明晰,无不酷肖。”

此外,尚有友人钱寿同、张璲、江开泰,均擅篆刻。其中江开泰,字西谷,韬誉之为“赵次闲后起之秀”。对制笔名手童书祥、李馥斋等,也有零星笔录。

(三)有关上海地方志文献,自宋杨潜《云间志》、明郑洛书《嘉靖上海县志》、张之泉《万历上海县志》以下,版籍众多,有待比勘研究。王韬对此或事较论旧志得失。如谓“旧志修于嘉庆十九年,主纂者为李秋农(林松),不过两月竣功,故太草率。所采事实,于前明为详,于国朝反略,可见搜访之疏。”或事增补志传缺漏。如“见《浙江通志》主修者,系上海人施维翰研山也。研山事迹,未知曾载入邑志否?暇当检阅之”。或垂意上海籍作者作品。如“偶阅《吴中水利书》,为上海王圻撰。圻字元翰,明嘉靖乙丑进士,曾撰《续文献通考》者。圻以吴人而谈吴地,宜其无误。然不明赭山有二,源流未清,犹不免有舛谬也”。

其重视海上乡土史料辑录,见诸日记者,若黄均珊《海上蜃楼词》十余首,皆述洋泾浜风景。其一《咏墨海馆》一绝,云:“榜题墨海起高楼,供奉神仙李邺侯(指壬叔);多恐秘书人未见,文昌光燄借牵牛(谓印书车以牛曳)。”又若孙瀜《洋泾浜诗》六十绝。再如记述太平军起,清方设江南筹饷局,加紧镇压,上海捐银一百六十九万余两,“占苏省之半”,“以江苏一省,其数可以当北方数省”。从经济上捐纳数量,侧面反映出清末上海在全国经济收益上,占领先地位。

作者还用大量篇幅,纂录上海市郊桥阁寺观有关情况。稿本内涉及三洋泾桥,三茅阁桥等处,当时乃一河道,为英法租借地交界处。而三茅阁桥旧址,约在今车辆辐辏之河南路口。其又对当时北郊附近景物,陆琛第宅改为茶寮等等,均逐一绘写,并作简单考证。

吴大澂(1834—1902),字清卿,一字愙斋,号恒轩,吴县人。同治六年进士。累官广东、湖南巡抚,河道总督。能文,工篆书,参以古籀文,兼擅丹青。著《古籀补》《古玉图考》《权衡度量考》《恒轩吉金录》《愙斋诗文集》等。顾廷龙先生有《吴愙斋先生年谱》,载旧《燕京学报专号》之十。

吴氏日记甚多,咸丰十一年辛酉(1861)撰《愙斋日记》,此外尚有《北征日记》《皇华纪程》等,辑遗补阙,尚待踪寻。

《愙斋日记》称《恒轩日记》者,存咸丰十一年辛酉(1861),同治六年丁卯至戊辰(1867—1868),己巳至庚午(1869—1870)。以咸丰十一年所记为例,是年太平军兴,愙斋应吴云(平斋)之招,客居沪上,所记约可分为五方面:

1.叙所见历代书画 除魏文靖手札真迹外,以读画文字居多。如获观明代多面手画家徐渭精心制作之画册,诗文书画四绝,融为一体。二月朔日云:“居停接到新河镇寓中寄出书画,箱内有徐青藤(按渭晚号)册三十六帧,人物山水花鸟虫鱼,无一不备,且无不精妙绝伦。用笔奇恣,天趣生动,勃勃纸上。”又如获读清初画家周荃之代表作,荃号花溪老人,工蔬果,驰誉艺苑。正月二十七日云:“夜饭后,于金兰生明府案头,见花溪老人《蔬果册》,程松门设色山水册,绝似耕烟。”愙斋除留意各别名家画作外,于各阶段画家名作选,更倾注全力,从事编纂。二月初六日云:“潘椒坡送来扇面三册,前明名人书画原合扇面六十幅一册。又人物书画一册,自前明袁尚统、丁南羽起,以迄国朝翟琴峰、改七薌止,共计书画各十六幅。皆名人真迹,精妙之品,无以复加。”类似记载,不失为明清绘画史料。

2.记载所见历代器物 或为钩符诏版,附该物名称,收藏经过。如:

正月初九日。候徐子晋,见拓本小品数种,中有长寿钩,愿君毋相忘钩、鱼符二、龟符一、斗检封二、秦铜诏版三,皆诸城刘燕庭方伯所藏。至名精品,李锦鸿手拓本,向为吾外祖宝铁斋所集,彙装成册。

或为古窑器,色泽不凡。称:

二十八日。夜至金兰生明府,案头观古窑器十数种,紫绿缤纷,宝光四溢,惜余门外汉,不能道一字,人非薛烛,乃遇青萍,但觉可爱可重而已。

或为内府中物,稀世珍宝。如:

三月初八日。见颜鲁公《书赠裴将军诗》真迹,卷有元明人题跋,及乾隆御笔御玺,此内府中物也。又见一物如顶,大而圆,色带紫,腹中空明,如晶球,照之有影。一片斜界球中,如蝶翅。外有小册图,其形二十四幅,按二十四气,每候换变,至小满后,则蝶翅不见矣。……其外匵雕刻精工,并镌御制诗及当时诸名臣题咏,亦内府中物。去秋京师之警,为夷人盗出,传至上海,遂使先朝故物,流落人间。

或田黄田白,系罕见珍品。若:

正月二十五日。晴。居停吴平斋太守留榻以待,……出示田黄印章三十馀方,皆极精珍品。中有田白数方,质尤湿润,而明净微带萝蔔葡纹,得未曾见,罗列几案间,炳烛而观,令人银海生花,应接不暇。

3.自述客居上海时书画篆刻情况 撰者工青绿山水,客沪三月,日临王石谷(翚)、徐青藤、戴醇士山水。偶亦仿戴及汤禄名人物,为吴云画帐颜,三月十四日云:

阴。气蒸礎润,春云覆墙,欲雨不雨,窗黑闷人。偶仿石谷意,作小轴,轮廓粗具,设色未竟。

与此同时,先后为郁子楳、方金舆、金润芳、方鼎文、吴云等镌印章,或朱或白,以元朱文居多。吴云以田黄精品,属刻“归安吴云平生珍秘”八字,细朱文,可藉以了解愙斋印事如何进行。

4.阅读历代诗文及自述填词情况 撰者对郑板桥诗文致力最勤,观板桥集竟,即步《贺新郎》倚声一阕:

烽火江南遍。最可怜毁书裂画,焚琴碎砚;只恨仓黄携不得,付与荒烟一片。却辜负琳琅万卷;腹笥空空私自悔,悔当年触手牙籖便。奈不读,遭天谴。

残灯今夕题黄绢,还剩得零编断简,动人留恋。转笑枯肠填未饱,诗债都成积欠。那敢问风骚坛坫。

多谢荆州□□我,恐故人怪我求无厌。一展诵,如针砭。

5.记述当时太平军进攻上海一带之简况 如:青浦方面太平军席卷而至泗泾、真如、大场。二月初四撰者在“上海北门城上,望见真如、大场等处,火光焱焱”。太平军军威甚振,致使清军畏葸不前,记谓“中丞调夷兵往援,仅守新闸,不肯前进”。二如谓咸丰间,上海骨董铺集中于南市。愙斋时抵四牌楼天主堂前旧教场骨董铺,遍览古器玩物,兼获太平军与清军作战简讯。二月初六日,知清军在南翔一带,遭到太平军严重打击,仓皇败北情状。称“有败兵入西门,徒手带伤而归,询系抚辕武巡捕方连三带兵七百人,攻打南翔贼巢,竟为所败,死伤不计其数,狼狈进城”。同日又记上海过境清军,骚扰民间,混乱万状。像马自明(德昭)镇军兵船过境,即属一例。

初七日。阴。晨出北门,至人和里晤曹陶轩,大昌晤韶泉叔祖,询知昨夜城外惊皇万分,马自明麾下兵勇强买食物,骚扰店铺,以故居民然迁避,不知所之。且马兵与夷兵争舟,竟为夷人捆捉六十馀人,执马自明,拘诸东门外天主堂,一时人心慌乱,彻夜不安,而城内人或未之觉也。

由此可见上海附近太平军勇骁善战,影响所被,“奉贤为漕事民变,烧毁衙署”。一时传说纷纭,若“接周庄探报云:苏城贼首陈坤书于(三月)初六日动身至青浦,欲攻宝山等语”。

此外,同治六年丁卯,愙斋致力理学,对性命之学日定功过格,日必三省,记中言:“一谈竟日,肆口臧否人物,又多狂放语,群居时如此纵肆,近敬之谓何?慎言之谓何?”盖自责之严若此。戊辰勤为诗文,校读《说文》勿辍。己巳与莫友芝(子偲)、潘遵祁(顺之)过从切磋。庚午,李鸿章入陕,随幕西行,一路记行见闻,悉笔之于书。

二、短期日记的代表作

道咸之际,短期日记为数更多,笔触广泛,事涉多端,如赵彦偁、姚觐元即是。或偏重学术、文艺方面,如周星誉之谈诗文。陆以湉、杨廷桂、祁寯藻之论戏曲。钮树玉之语版本目录。帅方蔚、李钧之叙科举。邵懿辰之重视科学。潘遭根、曹晟、王萃元、沈宝禾等记地方故实。张维屏、许宗衡之记游。罗森之访日感受。王培荀之鉴赏书画,兹分别简介如下:

赵彦偁,字君举,江苏丹徒人。擅经学,不立门户,著述甚丰,散失过半。工书法,善词章。撰《三願堂遗墨》手稿,以记金石文字居多,末附诗文稿,有杨守敬、沈曾植等题跋,比之于包世臣。事具《丹徒县志·儒林传》。

日人桥川时雄《中国文化界人物总鉴》误称《三願堂日记》作者赵鸿谦,其说实误。据日记手稿,自题赵彦偁,书后鸿谦跋文自称孙男,柳翼谋为遗墨作长跋,详叙彦偁身世,均是明证。

按彦偁积学工文,自道光十九年起,排日记所见闻,凡二十二册,咸同之间,有所散佚。今印行者,为道光二十九年(1849)家居时所作,装一厚册。

综观所叙,首先事涉明清诗文。如评说黄宗羲《藜洲文约》、储六雅《存研斋集》、王猷定《四业堂集》等。其中述刊刻《文约》之原委曰:

己酉正月辛巳。睛。辰刻同张五子者,向何友云借观《藜洲文约》。藜洲文初有文定之刻墨,一时友生相与梓之也。后藜洲雅不自惬,即文定初二三四集诸刻本,删存如干篇,题曰文约,即是本也。郑氏义门(性)锓而行之。

彦偁幼嗜诗赋,尝拟《雁字赋》得乃师李大中激赏,后以治八比中辍。己酉前后,有志古赋之学,甄录成书。既将朱梅崖赋雅近昌黎者附列,复采藜洲赋入选,谓黄赋虽未足取,“特以人存之耳”。由是知其抉择标准,一在文字优异,一在人格高尚。此外,赵氏亦治版本目录学,经常备阅购求善本,评骘具体版本。如述评《守山阁丛书》(钱熙祚辑)、《珠丛别录》、《指海》三种,论列蒋宝素所藏《内经》,误“以明板充宋板”,颇具见地。

其次,有关画学理论、艺苑掌故方面,亦多濡笔。或析中西画异同,或涉艺林轶事,其一如谈人物画家汉阳闵贞素(可亭),笔墨入神,名重当世,有以千金求画者。其除诗文书画外,尚研究数学,论列李锐《天元句股细草》、张作楠辑《古细草》,又擅岐黄之术,凡平时知见脉案、处方、疗效,逐一笔录。七月庚午日记,详介明代董其昌及清初诸老有“久饮延寿之丹方”。谓“公年至耄耋,精神不少衰者,此丹之力”。

末了,值得考检者,是有关天灾人祸之记载,如1849年五月黄河、洪河水势漫溢,米麦豆油等大幅度涨价。六月汉口特大水灾,“堤长水四五尺,人家每于楼窗上舡”。类似云云,不失为清道咸间水利史料。柳翼谋先生谓此书缕佚闻,可备史料,堪与李慈铭、王闿运、翁同龢日记相颉顽。

姚觐元,字彦侍,归安人。撰《大叠山房诗集》,尝刻《咫进斋丛书》,世多称之。

其日记稿之一,颜名《咫瞻日识》,系咸丰十一年(1861)作。时值河南捻军起义,声势甚盛,清政府派金国琛署襄阳道,赴樊城防堵。觐元本拟湖南之行,因改期十月启程。行前所记,侧重交游行踪。略如:

何绍基,字子贞,工书法,卓然一代大家。觐元常共宴饮,九月二十四日云:“次翁招同何子贞太史、子愚观察饮李氏园林。”

宋小厓能文章。记谓:“宋小厓来,叙世谊。小厓之叔名佩纬,后改佩缙。道光乙酉选拔,先文僖公(按即姚文田)丙戌阅卷所取士也。”

卢午桥擅鉴别古董。略谓:“饭后与卢午桥游皇仓街骨董肆。皆敝败不堪之物,不得谓骨董也。”

及觐元登舟启程以后,叙舟中生活,系之以诗。如:

十月二十一日,丙子。晴。辰刻开船,西北风。三十里三义矶泊。早辛桂来。……夜半解维,已熟睡矣。闻橹声始知之。推篷闲睇,月色皎然,因成一律:欹枕续残梦,忽闻柔橹声。大江流月白,曙色接天明。贾谊才难及,屈原恨未平。长沙凄切地,凭吊不胜情。

类此若干则,信笔驰写,文皆朴雅。

《日识》尚具一特点,即有见闻有偶感必记。前者如:“晚观汉砖砚,及小琅环田黄石印,皆阮文达公(按即阮元)故物也。”“徐树人方伯《咏炭》警句云:一半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复便成灰。颇佳。”后者如回忆所读诸书,考小便二字起源甚古。十月二十七日记云:“《汉书·张汤传》: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耶?又张仲景《伤寒论》,亦有大小便云云。是小便二字甚古,今人以为俗说,谬矣。”

其日记稿之二——《弓斋日记》十二册,起同治十三年(1874),止光绪十六年(1890),多涉及购求善本、浏览书画等事。一如购得翻雕宋本王安石文集,与周笔记所载刊本同。“光绪十年正月丁丑。日昨购临川文集一百卷,与《清波杂志》所载临川刊本相符的是翻雕宋本。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惜无叙跋题志,不知何时何地何人所刊耳。”二如购得唐代刘长卿《刘随州集》,长卿官随州刺史,工五言诗。觐元漫记收置颠末,堪资书林掌放。光绪十五年正月初二日记云:

阴,日昳雪。皁儿购得《刘随州集》十一卷,棉纸蓝格,明人钞本也。有朱本甚佳,不知出谁手?无题识,亦无印记,可惜也!先是皁儿于除夕,至观前闲瞩,见有以此书求售者,天将曙矣,而无人顾问,遂以千二百钱收得,置诸世经堂。至是取归呈予,挑灯读之,漫记于此。

按觐元晚年寓苏,卜居张家巷萧家巷,颜名《寓苏日记》。往返多苏州园林主人,记中齿及仲复、荫甫者,即沈秉成、俞樾也。如至留园,追忆旧游,略语园林布置及变迁。其言曰:

光绪五年五月初三日。晴,大风。季文邀同海门鲁卿培之,作留园之游。……留园即刘氏寒碧山庄,今归常州盛氏。忆二十五年前,曾至是园,今树石尚隐隐可辨。地不甚广,中为曲池,而以山石间之。亭榭周币,位置得宜。美人峰在墙外半里许,相传刘氏得此,而艰于运,致地为别姓所有,坚不肯售,今亦为盛氏所得矣。

谈论诗文,入于日记者推周星誉。星誉(1826—1884)字畇叔,河南祥符人。寄籍山阴。工诗词骈文,擅绘花卉。道光末,创文学团体——益社于浙东。一时胜流群集,若王星鍼、李慈铭、许棫、余承善,周光祖、陈寿祺等,咸隶社籍。谭复堂评其诗文俊逸,属草逾年月,往往弃去。现存《鸥堂诗词》及《日记》。事具缪荃孙《续碑传集》。

益社创始,慈铭先隶之,后以他事与周绝交,见《越缦堂日记》。《鸥堂日记》三卷,起咸丰五年乙卯(1855),止九年己未(1859),正值周李两人流连过从,相互影响,论文析诗,往往持见契合,载《鸥堂日记》中。以晚唐温李而论,诗律藻丽,蹊径独辟。欧阳修《秋声赋》、苏轼《赤壁赋》,用散入赋,纯出天籁,同一机轴,自有佳评。慈铭时值盛年,论唐宋骈文,多所贬辞,谓“唐赋无一首佳者,宋人《秋声》及《赤壁》两赋,名重千古,实则支离软滑,兼坏赋体”(语见《鸥堂日记》)。甚至读李义山《樊南文集》,力主义山诸作,多无足取。如称“义山极推崇昌黎《平淮西碑》,其作《李王公会昌一品集序》,力仿之,……相去远甚”(语见《越缦堂日记》)。日记撰者对益社诸子,最服膺越缦,凡越缦所论骈文作者之得失长短,星誉辄于喁相和,同一步趋。如南北朝时,以《玉台新咏》驰称之徐陵,与作《哀江南赋》传诵千古之庾信,文并藻丽,一扫旧体,世称徐庾体。星誉则既斥唐宋诸赋,又兼徐庾厚加非议。曰:“予尝谓六朝骈文,至徐庾而变,而唐之文体由此开;三唐骈文至义山而变,而宋之文体由此开。坏六朝之文体者,徐庾也;坏三唐之文体者,义山也。每下愈况,盖至宋而骈文之传荡然扫地矣。元明两朝,罕有以骈文名家者。”周李早期评骘诋诃,何其相似乃尔!迨两人绝交后,慈铭重读《义山集》,识力丕变,谓“今已二十五年,殊觉其可取者多也。”

星誉遗存日记,时在咸丰。论列有清一代骈文,持见亦步李后尘。如曰:

国朝初兴,陈其年,吴园次、章藻功,以此体擅场,海内翕然推之。然繁庸芜浊之词,不及百年,攻击纷起。迨子才、稚存、云持、甘亭接踵继作,异途同归,后人始知有六朝之学。吴穀人出,而以伪乱真,正法复泯,及今又将百年矣。天意如欲昌斯文,舍蓴客、平子将安属耶!

综上所述,论及清初三大骈文家:一、陈维崧(其年)著《湖海楼集》。二、吴绮(園次)撰《林蕙堂集》,兼长诗文四六,其填词小令,虽儿童老妇,并时皆能诵习。三、章藻功(岂绩)骈文以新巧胜,有《思绮堂集》。星誉对此誉毁参半。而对才思奔放之袁枚(子才),奇气纵横之洪亮吉(稚存),行文雄健之胡天游(云持),鸿博沈丽之彭兆荪(甘亭),认为后期骈文四家,规六朝,得其神似,论无间然!于兼通诗词骈文之吴锡麒(穀人),所著《有正味斋集》,则极加诋诃,曰:以伪乱真。试取周李并时论文内容以观,较其持议,固出一辙。慈铭早岁谈当代骈文,时或目无余子,阅《有正味斋集》,意便轻之。星誉亦贬穀人,而又抑清初三家,揆其所以,正藉此推誉益社中的李慈铭。暮年慈铭论清代骈文作者,态度迥异,再读穀人集,则曰:“今老矣,客气尽去,颇觉其辞旨清切,亦有过人处。”越缦后半生评论文章,吐属平和,不若与星誉交往时之锋芒毕露。

星誉尚擅描写生活,如记述山阴赏村之田园生活,及入都后读书生活,较具生活气息。金武祥评之曰,“名言隽旨,多寓其中。”

道光间,谈戏曲的日记,有数家。

偶事笔触者推《北行日记》(抄本),作者陆以湉,字定圃,号敬安,浙江桐乡人。道光进士,官杭州教授,有《冷庐杂识》。其《北行日记》,系道光十三年(1833)由里寓抵京时所作。称都中梨园著名者,曰三庆、嵩祝、四喜春台。评当时伶人演唱卓绝者为荇香,所演《玉环醉宴》一齣,“态浓意远,描摹酷似”。聆歌者秋桂,特填《金缕曲》数阕,以记其事。不失为戏曲史之珍贵资料。

与此同时,重视民间戏剧者为杨廷桂。字冷渔,号蓉浦,茂名人。擅诗古文辞,造述甚富,有《大学详笺》《中庸详笺》《论语详笺》《古文准》《骈文准》《诗准》《词准》等。

其撰有日记四种;一曰《北行日记》,道光乙未丙申(1835—1836)作。二曰《南还日记》(1836)。三曰《癸卯北行日记》,道光廿三年(1843)由河南入北京,志其行旅闻见。四曰《乙巳南还日记》,道光廿五年(1845)作。

廷桂重视草台戏,多所著录。对演出地点、戏名、演出情况,均加秉笔。如道光乙未十月十五,过春城,泊杨公(案即宋将杨延昭)庙下,“适乡人演戏《赛神》,闻其以双声两,和小旦清唱,旖靡妖冶,舟子跃起立船头,举手足,赴节不已。淫哇之感人如此,宜乎古人之放郑声也”。次年五月廿六在安徽,又观草台戏,记云:

饭后,离芜湖里许,以无风停泊。适岸上演剧,偕同人往观之。中演《朱翁子》一齣,鼓舞尽神,观者为之发指,复又同鼓掌称快。……顾曲名流,使尽以此有关风化事,都为院本,岂不高于《西厢记》《长生殿》万万耶!

二十七日。上岸观杂剧,有优人演绳技,矫捷奇险,独出冠时,观者千人,莫不毛戴!

集中记述宫廷戏剧者,为祁寯藻《枢廷载笔》。祁(1793—1866)字叔颖、淳甫,号春圃,山西寿阳人。嘉庆进士。咸丰时,官体仁阁大学士。嗣为礼部尚书,在枢廷数十年。擅诗古文词及书法,著《马首农言》《亭集》等。事具《清史稿》。

《枢廷载笔》系道光二十二至二十三年(1842—1843)入值枢垣时日记,与其《使陇日记》并为未刊稿。撰者叙写宫廷生活,尤偏重于宫廷戏剧方面,此类史料,堪补中国戏剧史料之缺。如是年八月间《同乐园承应戏单》二则,有关宫廷戏班演出情况,兹抄录于下:

初八日。天香介寿全部:七政扬光 金英表瑞直图好合 曲倩良媒 冰人自荐 荒服来王 摄将龙颔 闹散鸳帏 奇婿角胜 衒宝生嫌 挥戈扬威 寻迹追纵 拟续鸾交空劳凤卜 乌兔归元 天香庆祝 共十六齣,长二十七刻三分。

初十日。福禄寿十二分,争功请罪二刻十分,张明德、祁进禄、寿祝万年三刻,雪夜访贤、陈进朝二刻十分,瑶林香世界二刻,月下追信袁庆喜一刻五分,万年甲子一刻六分,三气李平安十二分,太平有象、万寿无疆,共二刻五分。共十齣,长十六刻十分。

以上二则日记,二张戏单,胪列伶工姓名、演出时间。至其剧目内容,大多歌功颂德,取吉祥意,堪供参考。

其次有述宫内服补情况,如官拣人葠,年纳稀世补品,宫内锦衣玉食,于此概见一二。正月十七日记云:

巳正,赴宜门西朝房后内务所公所,官拣人葠。向例每岁葠到,军机大臣二人,会同内务府大臣,并御史督令官商拣择,分别成数具奏。是日偕赛鹤汀司空及敬达斋徵裕、诚麟、梅谷魁。盛京票葠四十八斤十二两。吉林票葠泡丁五十五斤十两。宁古塔票葠泡丁十六斤十四两。秤验均与原数相符。

此外,还载及道光旻宁时亲族大臣相见礼数,八月初八日记云:

上命四阿哥咸丰帝、五阿哥惇亲王、六阿哥恭亲王、七阿哥醇亲王、太监抱出出见。穆鹤舫、潘芝轩两相国,皆总师傅,行拉手礼。寯藻与何雨人侍郎行跪见礼。见毕,命诸王及满蒙王大臣诣复月台,观阿哥舞刀,皆旷典也。

日记又笔触宫内小宴廷臣,跪拜不休。如正月十六日正大光明殿上一次廷臣小宴,撰者记及偕与宴群臣如何分班站立,如何进殿,如何就座,继而,从赏茶、进茶、递酒、进酒,赐酒一直写到每一过程,或跪拜,或行叩首礼。信笔写来,皇帝与群臣,奴才与主子之关系,形于楮墨间。

事涉版本目录之学者,应推钮树玉《钮匪石日记》。树玉字匪石,吴县人。笃志好古,不事科举之业,精研文字训诂,谓《说文》悬诸日月而不刊者也。有《说文新附考》《续考》《说文解字校录》《段氏说文注订》。事具《清史稿·段玉裁传》后。

《钮匪石日记》起咸丰元年(1851),止九年(1859)。书前《自叙》,称少孤家贫,年三十,谒见钱大昕,嗣获识江声(艮庭)、顾广圻(千里)、瞿镜涛等,过从切磋,及时纂录。

日记载录了频繁的学术交往,偶录三例如下:

顾广圻,字千里,为清代著名校勘学家,撰《思适斋集》。匪石从千里处获读宋本《古文苑》,书系唐人庋藏,不著辑者名氏,所录诗赋杂文,始于东周,迄于南齐,唐以前散佚之文,赖以传存。千里论析版本语,多载日记中。其一如:

辛亥十一月廿五日。往候顾千里,得借所录戴校《孟子注》。千里言:《方言》非子云所作,通雅甚杂。《竹书纪年》《孔丛子家语》,不足引用。

甲寅五月初七日。抱冲招饮,观宋本《古文苑》钞补两本,其书较今本大胜。又观宋本王荆公选《百家唐诗》、元本《册府元龟》。

钱大昕,字竹汀,著《潜研堂文集·诗集》。黄丕烈荛圃,得宋刻百余种,颜居室曰百宋一廛。树玉鉴赏宋元名椠,得益于钱黄二氏为多。甲寅四月十六日记云:

诣竹汀先生,见天禄琳琅,系经训钞本,部分宋元明。次以经史子集,不载行款,而收藏图记,则备列焉。又至学馀堂书铺,观元板陈友仁《周礼集说》。又至黄荛圃处,观王育记文五音韵谱说,其说多以谐声当会意。近乎王氏字说二十五卷,刻过三卷;馀未刻。

臧庸初名镛堂,字在东,著《拜经堂文集》等廿余种。树玉抵晤臧庸,辄语及段玉裁治学情况。癸丑五月初一日记云:

会臧在东,见所校《一切经音义》。臧君云:段公有宋本《急就篇》。又云:段公甚信韵会。又会瞿镜清,云竹汀先生近著有《元明朔闰考》。

树玉转益多师,拓闻日广,一时私家庋藏孤本名椠,若宋本《荀子》、王充《论衡》、韩柳集等,多所寓目。尤其是以宋人王称《东都事略》称最,乃述北宋九朝事,世称私史中之卓然可传者。树玉获观此本,系钱遵王(名曾)《读书敏求记》中,誉为绝难得者。遵王藏书甲天下,《敏求记》专及稀世善本,面独推《事略》罕见,树玉得以洛诵,抑何幸耶!是编涉及人物、善本,又不限于上述。内容攸关版本、目录,校雠者尚多。

道咸之际,考官或考生日记著称者不少,首推《词垣日记》。作者帅方蔚,字子文,江西奉新人。道光进士,授编修,官山东乡试副考官、湖广道监察御史。初刻《紫雯轩诗草》《经义稿》,板皆毁于战火。三经重刊,有《清芬集》。

又著《词垣日记》,光绪十年绿窗重刊本。起道光六年(1826)三月;止道光十三年(1833)二月。岁丙戌,作者赴京应会试,正考官蒋攸铦(体仁阁大学士)、陆以庄(工部尚书),凡历三场,榜出中式七十七名,日记随录四书题及诗题。

会试中式,尚须入保和殿覆试,其法始于后汉,见《后汉书·黄琼传》。日记附录文题,诗题则为《赋得首夏犹清和》,得和字,五言八韵。

除会试覆试外,尚有殿试皆礼部掌之。殿试读卷官为曹振镛、黄钺、王引之。振镛历相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以老成自居。黄钺官礼部尚书,工书画,撰《西斋集》。王引之擅训诂学,继承其父念孙音韵训诂之学,著《经传释词》《经义述闻》。方蔚不谙书法,黄钺读其殿试卷,本拟列名第一。清宣宗旻宁决定改置方蔚第三,改擢第九名朱昌颐为状元,事载于道光六年四月廿四日日记。

此前三日,作者备载殿试内容及例规,读卷大臣命题后,直到向贡生散发题纸,前后种种礼数,有关科举掌故。

据日记,榜出地点在太和殿。发榜后,前三名簪花披彩,乐奏马行。如称:

四月廿五日。一甲三人,既随榜出。顺天府府尹府丞皆朝服迎入采棚。案上设酒爵三及金花采。一甲三人入顺天府,堂官揖授爵。一甲三人揖,受爵饮。簪花披彩已,一甲三人出,揖,顺天府堂官揖,授鞭。一甲三人上马行,顺天府官盖仪从,和声署作乐前导,送入顺天领宴。

日记附考礼部与宴,史有故实,谓唐赐进士,宴于曲江亭。宋赐进士,宴于琼林苑。明赐进士,宴于礼部,谓之恩荣。清代因之,而口语相沿,犹谓之琼林宴云。

是年五月朔,帅氏诣圆明园参加引见前,入保和殿参加朝考,由翰林院掌之。《清会典》:“清雍正元年上谕,新科进士于引见前,朕欲先行考试,再引见,一应仍照殿试预备。朕将诗文四六各题出题。视其所能,或一篇,或二三篇,或各体俱作,悉听其便。此进士朝考之始。”又例,朝考的次日,例诣国子监,恭谒孔子,拜见祭酒,礼仪繁琐,此不复赘。引见授职后,例得告假长达一年之久,在道光八年,方蔚任山东乡试副考官,记详巡抚琦善迎送礼节,所出四书题五经题诗题策问等。道光十年充国史馆协修官,分修《食货志》,类似载述,堪供撰帅氏传记时所参考。

除上述考生日记外,考官日记之一,应推《使粤日记》。作者李钧(?—1859),字梦韶,河间人。嘉庆廿二年进士,授编修。历官刑部左侍郎。曾署顺天府尹,河东河道总督,下北厅、兰阳、三堡,黄流漫溢,倡捐堵御,疏凡十余上,言皆切要。工诗词,擅文章。事具《大清畿辅先哲传》。

梦韶著《使粤日记》二卷,道光甲午开封府署刊本。道光八年戊子(1828)五月,撰者以编修偕南书房翰林田嵩年,典试粤东。自京起程,途历山东、安徽、湖北、江西,而达粤东。往返万余里,过名山大川,辄有记要。八月以后,详考场情况。诸如命题、考官分配、宴饮礼数、阅卷、发榜等事,胪载甚详,可作科举史料观。其间诗词赠答,应酬琐事,备附篇中。

田嵩年评此记“叙事精详,言情隽永,洵属写生妙笔”。李星沅则曰:“梦韶日记则病其薄涩,岂亦枫落吴江冷耶!”

并时学者日记,语涉数学者,推《半岩庐日记》。作者邵懿辰(1809—1861)字位西,浙江仁和人。文宗方苞,与上元梅曾亮、临桂朱琦游,有《半岩庐所著书》,内刊《尚书传授同异考》《尚书通义》《礼经通论》《半岩庐遗文》《遗诗》等。

此日记五卷,道光二十三年(1843)九月后作。所记以阐经居多,笃信程朱,兼通数算,由读《学》《庸》而涉及数学者,如论规矩之为物,谈到三角为算法之最妙者;由《大学章句序》以为亿兆之君师,面谈到算法有大小二数,允属一百四十五年前的中国数学史资料。

此外于时人著述,亦留意纂记,若所见陆锡璞、王而农、王梓材编纂编校等事。间或考证历代学制年龄,古人如何坐法,明清官服的异同等。

道咸间日记,笔涉地方史料者较多,兹举数例,略觇梗概。

着重写昆山地方故实者,之一为《隐求堂日记》。作者潘道根(1787—1858),字确潜,号晚香,昆山人。有《隐求堂诗文集》,纂录《昆山名贤墓志》《昆山诗存》。事具叶格仁《确潜潘君家传》。

《隐求堂日记节要》四册十八卷,同邑王德泰摘录,排印本。起道光四年(1824),止咸丰八年(1858)七月初十,原题《因树庐日记》。

按潘道根平日交游,多属昆山名士,记其行止,往往涉及乡邦文献、地方掌故。据日记,往还较密的,有王椒畦、王璞臣、王研云、吴银帆、吴止狷、张石耘、张若木、潘顺之、钱颐寿等,皆有著作传世,其笔札诗翰,辄附篇末。略如:

一、吴止狷(名映奎)。辑有《脉望琐谈》,记称“是书凡六卷,皆蝇头细书,体兼行草,乃先生往年法书余暇所葺”。潘氏辑邑人诗,备承止狷奖借,道光六年十二月廿九记云:“止狷吴先生以素册惠余。余因就案头所有,录为一卷如右。”止狷家富藏书,有叶白泉、水修父子诗稿手迹,并苦心搜罗,手自补缀“邑先辈诗未刻者”,俾免转辗磨灭,惓念桑梓,即此可见。撰者与秀才张彦孙“搜辑昆山人诗,自前明迄今,得六百四十馀家,仿(元)遗山《中州集》例,人系小传,为《诗徵》若干卷”。乡贤手稿的集辑,确又得自止狷之助。

二、叶涵溪,娄东人。家富珍藏,尤嗜搜集罕见之书。撰者所阅,大半借自城内绣衣衖寓所,达数十种,如婺源汪绂(号双池)著《读礼志疑》、赵以锟著《娄东杂著·渖录》、《白鹿洞规条目》、《许鲁斋先生集》等。潘氏辑《昆山名贤墓志》《邑志补遗订讹》,寄请叶涵溪为之匡正。两人订交数十年,析赏诗文无虚日,目标一致,在搜辑乡土文献。曾赋七言长诗(二百多字)《赠别叶涵溪》,中有“自从投分结缟,寒暑于今凡易几。其间谈说杂经史,感动每在方寸里”之句,甚至作者往访,涵溪“步雨送至河干”,谊结翰墨,不侔寻常。

昆山医学文献,医事掌故,见诸日记者,占极大篇幅。按昆山文家余事岐黄之术,视诊脉之实效者,推潘道根为最。曾致力内科医疗研究,并从事点校、过录大量古医书,如手抄郑氏女科书、薛氏女科书、女科寻源原始、高朗溪写本女科、调经十五论、逐月养胎法、济阴万全书。又如点勘《内经》《伤寒论》,删节傅青主《女科方论》,编辑《应验良方》。

其自述点定医书之一,为嘉善徐彬《伤寒一百十三方发明》及《金匮要略注》。称:

《金匮》凡二十四卷,成于康熙辛亥,前有同里张天植序及自序,是卷乃张子柳人秀才讬友抄录,书成未校对,脱讹颇多。柳人委予点定,而为之识。

按彬字忠可,为明代刑部尚书徐石麒之孙。少受业喻嘉言之门,以医自隐,著《原治论》,推原国家治乱之故,经济之书也。

并时笔涉上海地方掌故者之一,推《十三日备尝记》。作者曹晟字静山,上海人。道光二十二年(1842)五月,撰此短期日记。

按道光十九年(1839)前后,英国侵略者竭力破坏林则徐倡导的禁烟运动,时向我国挑衅入侵。由于清政府腐败,终于在鸦片战争后,订立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曹晟所记,起道光二十二年(1842)五月初八,止二十,皆英人蹂躏上海的种种情况及传闻。笔触当时英军在邑庙发护照,需以鸡物换取,南市各门需凭护照通行。英兵进占南市后,分据各通衢要道,不断搜索,继之盗贼劫掠,并遍索陈化成尸首。城陷后,据此日记所载:“市无一物,终日寒食。”及英军撤退后,组织民防措施,也有一些记录。这是距今一百四十六年前有关鸦片战争时英国侵略者短期占领上海的史料。

日记之二,为《星周纪事》。作者王萃元字子俨,上海新桥人。同治辛巳岁贡,历充溧阳、震泽、丹徒、元和等县儒学。咸丰十年,太平军既克苏常,一路奏凯,直驱上海。其父鼎琳任虹桥团练局务,萃元参与谋略,撰以《星周纪事》为名的日记。

记起咸丰三年(1853),止同治三年(1864),叙此十一年间太平军在上海及附近各县作战情况以及其他一些时事新闻。诸如述太平军服饰、布告及奋战情状。小刀会刘丽川从劫狱据城直到被杀于程家桥的前后过程。有关太平军粮食、防务的见闻实录。

值得注意的是书中记录了自然科学的特殊资料。以上海气候来说,普遍习知系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全年温和、湿润,四季分明。但是咸丰十一年(1861)十二月廿九起,据王萃元所记,上海从虹桥到新桥,“大地积雪,四望无路”,“雪拥及肩,道路不明,足无从入”,持续十数天,雪不融化。徐家汇附近,也是“漫天积雪,风涌如浪”,这时万余大军准备攻打沪郊东南,亦“为大雪所阻”,这些记载,确为研究上海气候,提供了新鲜资料。

事涉咸丰间上海航运者,为《忍默恕退之斋日记》。作者沈宝禾,字雒宜,安徽桐乡人。著有《忍默恕退之斋诗钞》。

又撰日记,系咸丰五至六年(1855—1856)作。他和上海航商有着广泛接触,笔触到上海船商详细名单,凡廿四家。计:

一、王永盛(桐村) 二、郁森盛(泰峰) 三、沈生义(晚香) 四、王公和(叔彝、泉生、仁伯、棣庵) 五、彭宝泰 六、奚恒顺 七、孙丰记 八、诸长茂 九、蒋宏泰(海珊) 十、李久大(成久、也亭) 十一、王春记(二如、叔彝) 十二、郭万丰(畅庵) 十三、经正记(芳洲) 十四、陆生记(兰亭) 十五、萧星记(棣香、绿生) 十六、陈有德(芝芳) 十七、严同春 十八、严天泰 十九、杨同吉 二十、蒋勤泰 廿一、沈大源 廿二、瞿德春 廿三、陈文献 廿四、张炳槎(织云)

又据日记不断记载,赖知船行分布情况,大部分在南市,是咸丰间上海航运史料。

道光间记游日记,推《桂游日记》。作者张维屏(1780—1859),清代爱国诗人。字子树,广东番禺人。道光二年进士,任黄梅知县。工诗,得翁方纲所赏异,与黄培芳、谭敬昭并称粤东三子。爱松,筑听松园,自号松心子。邃书法,朝鲜、小吕宋得其书,咸宝爱之。有《国朝诗人徵略》《松心草堂集》,诗集中有《三元里》诗,为平英团的珍贵史料。事具《清史稿·文苑三》。

《桂游日记》三卷,听松庐刊本。道光十七年(1837)游桂林时所作。沿途记述,有描叙,有辩证,有考证,或比之为《骖鸾录》《入蜀记》。

记中辄附记游诗篇,或唱和题跋。时友若梁章钜、陈标(海霞)、陈(桂舫)、朱琦(濂甫)、朱凤梧、黄铨、李秉绶等,多与之游,投赠篇什。既抵桂,尽览藏家李宗潮(小松)、李秉绶、梁章钜、吕潢(月沦)等庋藏金石书画、古籍善本,亦俱加著录。所记游顶湖山、湖西庄等则,具见诗情画意。

道光十七年四月初六日。雨。客来,雨止。挂舫邀集湖西庄。湖西庄,李春湖宗瀚少司空别墅也。门临杉湖,湖面绿波与绿阴相映带。门内数武流水小桥,过桥有屋,屋后有轩。轩前有园,少司空侄李春回寓园中。春回工篆书,精刻竹石。是时绿阴似水,榴火初燃。主人编竹为篱,灌畦种菜,烟光树色,隔断市尘,地虽不宽,颇饶野趣。屋上有楼,登楼则城外诸山耸翠浮青,宛列屏障。主人于轩中置笔砚,桂舫挥毫泼墨,写桂林岩洞之奇。余与桂舫别数年,不意其翰墨精进若此。诗律书法,皆有进境,而画尤工。恽南田云:有笔有墨谓之画,有气韵谓之笔墨,桂舫画有气韵,必传何疑。

咸丰间记游日记之一——《玉井山馆日记》三种。作者许宗衡(1811—1869)字海秋,上元人。咸丰壬子成进士,任起居注主事。通书画音律,喜古文诗词,心契者山阳鲁一同著《玉井山馆文集》。

日记之一《旧游日记》。述嘉庆丁丑外祖孙松溪僦居金陵城北,其母挈居之童年生活。之二《西行日记》,咸丰六年(1856)作,为日记之重点。之三《游盘山日记》同治二年写。

按《西行日记》,自志归晋时作。作者出京以后,沿途经历,多所考证。如过卢沟桥,援《畿辅志》详覈河源;经良乡,发保定,据《方舆纪要》,论其沿革;抵正定府,引《寰宇记》《广舆记》,以证唐安史之乱有关战迹。其间文笔清丽,以至东天门、北天门、西天门诸则为胜,劲畅有余。《江宁府志》称其与清初文家魏禧(叔子)相近。如三月廿三至东天门,记曰:

仰视陡绝,马不能升。既登,回望万山笏立,皆在足下,风烟浩荡,视麦田参错,疑在画图,叠翠相交,历历如绣。

又如同月二十五日,叙登西天门。其辞曰:

山势螺旋而上,振策登顶,天风浩然。未刻遂过阎王台,陡涧千尺,峭崖数里,人马缘崖而行,倏直倏曲,有若盘蛇。申刻次铁梁桥,至此则岩厓欲束,向背相纽,层峦叠嶂。人行其中,疑落眢井,鹰过袖举,与云俱飞,马嘶甕鸣,视日犹暝。……

较早地出国访问的日记,之一为《日本日记》。作者罗森,广东人。和在香港的英美传教士交朋友。咸丰三年(1853)参加美国柏利舰队首途日本,撰此日记。

罗森文笔一般,可贵者在于将日本刚开放之历史面貌,以逮琉球、横滨、下田、箱馆等处风土民情,政俗物产,如实纂录。兼与东瀛官员、文人多所接触,所记对了解早期日本是有补益的。

综观全书,约有以下两端;

一、东瀛人士,交流诗文。横滨有官士叨笃赋《元旦试笔》,玉斧僧居中咏《新阴吟》,罗即以长诗相酬答。及赴下田,遇黑川嘉兵卫、关研次、合原猎三郎等,相互唱和。据日记,日本朝野人士“酷爱中国文字诗词”。仅横滨小驻一月,写扇不下五百余柄,堪征翰墨因缘。

二、日本历史面貌,如实反映。距今一百三十六年前,日本初事开放,其历史面貌,从日记中可推见一二。当外国舰队入口之时,注意防范,“日本官艇亦有百数泊于远岸,皆是布帆,而军火器械各亦准备,以防人之不仁”。当美国赠以火轮车、电话机、照相机、耕农具等物,感到新奇,当时闭关情况,约略可见。事实昭然,罗森的了解西方,比当时日本某些人士,眼界要开阔一些,其事其论,散见于日记中。

道光中,鉴赏书画之日记,则有《雪峤日记》。撰者王培荀,山东济南籍。道光辛巳举人。乙未科会试后大挑一等,分发四川试用知县。撰《雪峤日记》十二卷,听雨楼刊本。

记起道光十五年乙未(1835),止二十六年丙午(1846),分名《都门日记》《蜀道行程日记》《锦城日记》。

撰者于蜀中,饱览私家藏书藏画,以明清精品居多。寓目者除沈周、祝允明、王翚作品外,还有高凤翰、黄慎、汪士等佳构。记称:

杨未禅约看书画,最佳者沈石田山水长卷,郁勃淋漓,高南阜逐段有跋,倾倒甚至。祝枝山写赤壁前后赋,极飞动。黄瘿瓢花卉,老横无敌,题款劲健,诡谲壁悬。石谷山水,苍劲秀拔,非平昔所见也。有汪退谷字长卷,天晚不暇看。

按瓢瘿即黄慎,雍正时画家,神似倪黄,与郑板桥友善,齐名文苑。南阜(凤翰)诗为王渔洋激赏。退谷(士)诗文书法,亦与姜宸英并称。培荀读瘿瓢书画极多,记谓:“黄瘿瓢善画,有天趣。偶得其字一册,虽未及题画之古拙,亦复可观。所书诗,其自作也,有储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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