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阔舅舅就能改变苦运吗_江姐真实家族史

时间:2019-04-06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38 次

投奔阔舅舅就能改变苦运吗_江姐真实家族史

第二章 投奔阔舅舅就能改变苦运吗

母亲贤淑仁慈,父亲却陋习缠身,江竹筠家世窘困;所幸的是三舅发达了,成了重庆最大的慈善家之一,把她拉出了苦海乡村;然而,既然三舅并非像世人传说的那般吝啬心狠,10岁的她干嘛还要做饱受压榨的童工呢?

我们先根据江竹筠的表弟表妹李维礼、李思礼、杨蜀翘等的回忆,回头看看江竹筠小时候的经历以及对她后来的生活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江竹筠出生在四川省自流井(今自贡市)大山铺一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普通山乡村落,这个小小的村落名叫朱家沟江家湾。(www.nxxnyqc.cn)江竹筠的出生地——四川自贡大山铺朱家沟江家湾

朱家沟重峦叠嶂,森林茂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其间。沟中的江家湾三面掩映着郁郁葱葱的翠竹,—面是开阔的田野,一条田坝弯弯曲曲地把生息在这里的乡民的脚步朝夕牵进引出。然而,这个称得上山清水秀的小小村落,却有一片拥挤不堪、参差不齐、筚门圭窦的简陋泥屋,其中最苦的一户人家居住的仅仅只是两间破旧的草房。

这是一个世居于斯的贫苦农家。可是,这农家的少妇李舜华却来自自流井城一个已经开始发达的家庭,而且知书识礼,勤勉贤淑。村人为李舜华能屈尊下嫁感到新奇而敬重,却又为这个少妇的遭遇愤愤不平——李舜华总是孤寂地守护着这个贫家哩!

李舜华的丈夫名叫江上林,他虽然生长在这个乡村,却没有理由地舍弃继承父亲勤劳耕作田间的美德和乡民们偏安一隅的传统,反倒养成了流浪人世的习性。荣幸地把城市姑娘李舜华娶进草房之后,他就闹着与老人分家,随后又双脚一抬,流浪去了重庆,把妻子近乎遗弃在乡村。偶尔突然地回来一次,也相隔一年半载甚至两三个春秋,空手而归,没住上几天,就对妻子说一句:“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年轻的李舜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丈夫遗忘的生活。在白昼,她默默地勤扒苦作,夜深人静做着针线活儿,聆听着房前屋后蟋蟀作响。她孝敬公婆,公婆也喜欢她,然而她孤寂。她曾经生过两胎,遗憾的是都夭折了。她渴望有一个孩子能幸存地活下来,让自己的日子鲜活起来。

1920年8月20日,25岁的李舜华在这草房里生下了一个女婴。女婴的降世,让少妇李舜华欣喜不已。一日一日抱着女儿张望环绕村落的翠竹,一夜一夜搂紧女儿细听轻柔悦耳的竹鸣,她渴望女儿像翠竹一样挺拔成长,具有竹一般的高风亮节。

因此,她给女儿起了一个期冀满怀的名字——江竹君。

这个名字的确深蕴寓意。女儿江竹君的确在后来的岁月里养成并操守着翠竹一般的气节。只是,女儿在生命最后岁月的狱中化名——江竹筠,和人们给予女儿的尊称——江姐,后来竟然意外地替代了江竹君这个本名,并永恒地嵌入了中国革命历史的红岩!

这,是做母亲的李舜华当年怎么也没有预想过的。

江竹筠的童年是颠沛苦难的童年。

江竹筠一岁多的时候,父亲江上林不知从哪里突然回到江家湾这贫困的家。父亲长得瘦瘦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端着大老爷们的架子,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既不帮妻子操持家务,又不侍弄田地,还终日无精打采,哈欠连天。村里人都说这江上林怕是流浪习性未改,又染上抽大烟的陋习了。

然而,即便如此,还没等小竹筠完全叫熟对父亲的称呼,体味到父爱是什么,父亲的脚板就发痒了,又消失在这个草房之外。

父亲这次归家的唯一纪念是,江竹筠因此有了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可以做伴的弟弟江正榜。

没有父爱的江竹筠幸运地拥有浓浓的母爱。

母亲李舜华只上过两年旧学,不过念完了《女儿经》。但《女儿经》和娘家的家教,却使她在深谙妇道的同时,心气甚高。她对丈夫改掉流浪汉习气早已不抱任何幻想了,把所有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她对一双儿女呵护有加,冷暖病痛,吃穿玩耍,样样精心,却又管教甚严,不准调皮,教导孩子从小养成勤快耐劳的品行。

也许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小竹筠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眼看着母亲终日独自操持着这个家,她便一点一点地模仿。五六岁时,她就跟着母亲下地除草、摘菜、打猪草。家里养了兔子,她欢喜得不得了,把兔子喂养得不让母亲多操一点心。田地里收割了,已经知道什么叫勤俭的她,挽着个小篮子到地里去捡胡豆、豌豆,到田里去捡麦穗。有一天,母亲从地里回家,奇怪地闻到家里飘溢着饭香。呀,小竹筠学会煮饭了。母亲疼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发,千言万语的欣慰都流露在脸上。

然而,小孩子哪个不贪玩呢?朱家沟里那条清澈的小溪就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有一天,湾里的小伙伴们相约到小溪去捞虾子、捉小鱼、逮螃蟹,撩拨得小竹筠心里痒痒的。家里一年四季吃着咸菜淡饭,捉点小鱼小虾回来,母亲一定高兴呢!瞒着母亲,她兴冲冲地随伙伴们一块去了。

拎着一串小鱼小虾回家,小竹筠得意地对母亲说:“妈,看呐,有好吃的啦!”

到处找不见女儿的母亲正心焦,见竹筠一身湿漉漉地回来了,没有半点表扬,一把拎起竹筠就是一顿狠揍:“我叫你瞎跑?我叫你乱下河?我平时啷个教你的,你都当耳边风了?”

打完,母亲却又搂紧竹筠哭了:“竹啊,妈知道你是好心,可你这样,叫妈担惊受怕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妈朝哪个哭啊!”

生命中这是母亲对她仅有的一次打骂,让竹筠铭记在心。她从此知道了做母亲的辛酸,也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母爱。母亲这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和呵护,让她在这苦难的童年就开始懂得如何约束自己了。

江竹筠从此不再与别的孩子打闹了。在乡亲们的眼里,小小的竹筠是一个文静得从不多言多语的逗人喜爱的乖孩子。人们不知道的是,柔顺的竹筠,其实内心里却很刚强,她连玩心都能按捺下来。

毕竟,母亲知道孩子的心事。在江竹筠的童年里,母亲给了她另外一种让湾子里伙伴们羡慕的快乐——到城里的外婆家走亲戚去。

那是一种后来影响了江竹筠一生的走亲戚。那个城里的外婆家,把幼小的竹筠带入了令她受益终生的新天地。

江竹筠的外婆家在自流井城里的关刀石。那是一个贫民聚居的地方。然而这时的外婆家在当地却已是个小康之家了。

这个家庭曾经像乡下江家湾的江家一样贫寒。江竹筠的外公李焕章早年只是一个木匠,养育了八个儿女,大大小小这么多张嘴吃饭,猴年马月有出头之日呢?没有人幻想过。自然而然地,一家老老少少全都为生计日夜辛苦劳作着。

江竹筠的母亲李舜华,在这八个孩子中排行第六,女孩中的老三。她从小就与兄弟姐妹一起拾炭花和烂菜叶,帮助家里苦挨着清贫的日子。而她最佩服的三哥李义铭,则终日手提着竹篮,昂着青筋暴突的干瘦脖子,嗓音嘶哑地沿街叫卖:“卖麻杆糖呐,卖麻杆糖呐,又甜又脆的麻杆糖呐……”

孩子们这样的叫卖声在关刀石持续了许多年后,木匠老汉李焕章意外地时来运转。清朝末年,就像李劼人在《死水微澜》里描述的那样,洋人来到自流井城传授基督教,兴修起教堂来了。李焕章走进教堂做木匠活,终日里只知流汗埋头苦做,不知道什么叫歇歇似的,洋牧师用夹生的中国话叫他休息休息,他也只知谦恭地躬腰点点头,笑一笑,依旧干他的活儿。这种少有的勤劳朴实,竟然让他突然赢得了摆脱贫寒日子的转机。

洋牧师相中了他,教堂留下了他,先是打杂,尔后看门,继而做了采购日常生活物品的管事。家里的日子刚刚好过一点了,谁也没有想到,老实木匠李焕章居然勒紧腰带把孩子们送进了学堂。

这无疑是一个具有先见之明的举措,这个举措使世代贫寒的李家有了日后腾达的基础。像李舜华这样的女孩子尚且都多少念起了旧学,从此知书识礼,而像李义铭这样天资聪颖的男孩从此有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美妙前程。

李义铭这个从小品尝了劳苦的孩子,深知读书机会的来之不易,尽管时常不能吃顿午饭,饭量极大的他还是忍饥挨饿地用功读完了中学。基督教会的社会福音派见他勤奋而聪慧,便资助他上了华西大学。他是华西大学外科专业第一届仅有的3名毕业生之一,毕业后在重庆教会开办的宽仁医院当了月收入约60个银元的医生。这可是一笔可观的月薪啊!然而,尝够了贫苦滋味的李义铭居然想放弃这份工作,自己单独开家医院!

教会怎么会轻易让自己培养的人才外流呢?按照教会的规定,离开教会医院的李义铭必须偿还两千多块银元的学习培养费。这天文数字般的巨款让人听得头皮发炸。然而,敢作敢为的李义铭毅然筹措了这笔款子交了上去,独自在重庆打铁街办起了医务训练班,又在小什字街开设了义林医院。那时的四川军阀混战,伤兵很多,义林医院一开张,便不仅生意兴隆,而且李义铭据此结识了不少上层人物,连冯玉祥将军和大军阀刘湘委派的重庆市市长张必果都成了他的座上客了。

李义铭就这样阔起来了。他不仅从此改变了世代清贫的李家的命运,让远在自流井城贫民窟中的那个家异样地令邻里街坊瞩目;而且,他也因此成了改变他的外甥女江竹筠少女时代命运的最重要的亲人。

8岁之前的江竹筠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自流井城关刀石的外婆家度过的。那个时候,走外婆家这个亲戚,是她最快乐最神往的事情。

老外婆没有文化,但是心地善良。母亲李舜华带着竹筠一到娘家,老外婆就乐得合不拢嘴。李舜华要回乡下去了,老外婆仍舍不得竹筠这个她老人家最喜欢的外孙女离开。小竹筠在外婆家一住往往就是几个月。

江竹筠喜欢在外婆家住下来,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外婆特疼爱自己。她还有一个很自然的原因:可以由幺姨李泽华牵着她的小手去逛街,可以缠着幺姨李泽华讲许许多多令她听得身子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的故事。

在江竹筠的一生中,母亲李舜华是她最敬重的最早的人生教师,而幺姨则称得上是她对当时置身的社会观察与思考的启蒙者。上过旧学和教会小学的幺姨向她讲的故事总是那么新鲜。她在老外婆和母亲嘴里听到的故事总是与猫呀狗呀小白兔呀有关,幺姨的故事却大多是幺姨耳闻目睹的清代末年和民国初年的事儿。幺姨说得眉飞色舞,小小的竹筠听罢,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哦,我晓得了,皇帝也没啥子了不起,我们一‘吃大户’,他就垮了!”

“吃大户”是那个年代饥饿的农民成群结队扛锄拖扁担到地主家强行吃饭的一种反抗行动。小竹筠把农民的“吃大户”与国民革命军的起义居然联想到了一起,惹得幺姨一愣之后,禁不住搂着外甥女哈哈大笑。

小竹筠还特别喜欢让幺姨牵着她的小手去逛街。街上的景观总是让她感到新奇而不解。

街上的叫花子真多,丈把远就是一个。褴褛的衣衫遮不住身,还伸着一只脏不忍睹的手逢人凄凄地哀讨:“行行好,行行好……”卖猪崽的市场闹哄哄的,边上就是卖人的市场,一个又一个的姑娘和小子头上插着一根草,被人瞧过来看过去。推着木车的盐工上坡时头都快抵到地上了,还被穿得绸光缎闪的人大声斥叱。挑盐的农民就在路边垒几块石头生火煮饭,湿柴燃起的浓烟呛得这些人不住地眯着眼,吭吭地抹着流泪冒汗的黑脸。然而,在街道的两旁,鸦片烟馆和赌博的摊摊随处可见,数一数比饭馆还多,进进出出的人真多,叫喊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些人上坡还不用走路,坐在两人抬的滑竿上安逸地晃悠。一副四个人抬的轿子吆喝着过来了,人群慌不择路地躲着,小竹筠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神气活现、肥头大耳的洋人……小竹筠昂起头,不停地问幺姨:“啷个这么多叫花子?啷个这些人在路边煮饭不进馆子?啷个那些小娃子自个卖自个,他们的爹妈那么狠心?啷个这么多人穷得没饭吃,又有这么多人富得走路还要人抬呀?”么姨也解答不清,小竹筠不满意地嘟起嘴巴了。

回到老外婆家里,小竹筠又问起外婆,外婆也回答不出。

然而,疑惑毕竟在小竹筠的脑海里再也难以抹去。

在乡下的草房与城中的外婆家之间频繁地来来往往,让江竹筠的童年像白昼与黑夜一样交替经受着乡村与城市的场景转换与影响。她既不像纯粹的乡村女娃儿,也不像大方的城市孩子。她保持着乡村女娃儿的淳朴,也有了城市女孩子的机警。她已经是一个习惯默默地在内心深处常问个为什么的孩子了。

江竹筠猝然间失去了到外婆家走亲戚的快乐。

1928年,外婆被三舅李义铭接到了重庆,幺姨也随之前往。走着走着就可以常去的自流井城的外婆家突然一下子搬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小竹筠就想,城里的“西洋镜”是再也难以看到了,能说会道的幺姨的故事是再也难以听到了。她小小的心灵里不由得生出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偏偏这一年乡下朱家沟一带发生了罕见的大旱灾。那条清澈的小溪成了一条铺满小石子的干河,田地里几乎颗粒无收,山上能吃的树叶被搞得精光。昨天还见到过的乡邻隔夜就令人难以置信地因吃多了观音土死了。乡里时常看到饿毙路上无人收尸的穷人。

李舜华一个柔弱的女子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愁苦得想不到一点度饥荒的办法。的确是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啊!能够暂且保住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命,多亏了她平时节俭、早有防范,也多亏了竹筠这孩子的懂事和聪明。旱灾刚有个苗头的时候,这个家就比别人早早地过上了吃树叶拌瓜藤的日子,而小竹筠则摘了不少的红苕叶梗和竹笋之类的东西腌了起来留着以防万一。可是如今,所有贮存的能吃能喝的东西也都光了啊!

直到这个时候,李舜华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小竹筠这才记起自己的父亲。她们都渴盼江上林能奇迹般地记起家庭的责任,带些吃的东西突然出现。然而,望穿秋水,哪里有江上林的影子?

李舜华家和乡民们—样走投无路了。女辈一个的李舜华只有终日以泪洗面,可饿绿了双眼的乡民们绝处生胆,酝酿起了大规模的“吃大户”行动。邻居们对李舜华说:“上林嫂,带上娃儿跟我们一块去吧。怕啥子?我们人多势众,他地主龟儿要是不给我们吃的,我们就砸他的屋,开他的仓,抢他的粮!走吧,一起去吧,热闹着哩!”

李舜华没有开腔。一旁的小竹筠却听得惊心动魄,她想,这大概是母亲带着自己和弟弟闯过这个灾年难关的唯一出路了。

“吃大户”,真是个热热闹闹闯关求生的好办法呢!

然而,外婆和三舅李义铭的一封来信,让跃跃欲试“吃大户”的小竹筠一下子失去了体验“热闹一回”滋味的机会。终究是灾难面前见亲情,李义铭让三妹李舜华带上孩子干脆落户重庆。李舜华不再依恋这个江家湾了,她决定依信带上两个孩子去重庆投靠三哥,执意再不返回。

那天,李舜华肩上挽着一个土布花包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出发了。小竹筠出了草房,走过湾前曲曲弯弯的那条田间泥坝,一步一回头回顾从前青翠而此时枯黄的房前屋后的竹林,告别了山清水秀却食难果腹的故乡之地。

从此,江竹筠开始了她生命中另一种真正“吃大户”的悲壮城市生涯。

1928年初冬,8岁的江竹筠随母亲李舜华逃荒投亲,从乡下来到重庆,住进了三舅李义铭位于打铜街(今小什字街)的家里。进城的路上,母亲不时地对小竹筠说:“竹呀,三舅现在有钱了,这一去,他说让你和弟弟上学呢!”天真的竹筠听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幼年时在自流井城沿街跑喝“卖麻杆糖呐”的李义铭,这时在重庆城里的确已经财大气粗,声名卓著。他不仅独自开办着红火的私营义林医院,而且成了蜀通轮船公司董事、精益中学校长、重庆红十字医院院长。作为重庆强调办社会福利事业的基督教社会福音派的重要成员,作为华西大学第一届仅有的3名外科专业毕业生之一和重庆年轻的外科专家,从社会最低层起家的他已经与重庆上流社会结交甚广。他不仅参加了冯玉祥将军组织的“利他社”,成为重庆的负责人之一,而且与重庆市市长张必果等组织了一个“田园会”,拥有可观的基金。这时的他,为了扩展事业,看中了城郊观音岩那一大片只有棚户的荒地,正贷款收购,准备兴办孤儿院和学校,经营房地产,筹建一栋大楼把义林医院迁往那里。

30年代,三舅李义铭开办的重庆义林医院及住宅。江竹筠少女时期在这里断断续续居住过。

富了的李义铭没有忘记穷亲戚,主动邀请饥荒中的三妹李舜华携一双儿女举家迁来,怎能不让李舜华和他的两个孩子——江竹筠、江正榜心存感激且憧憬起美好的未来呢?

然而,到了三舅李义铭的家,小竹筠这才发现,投奔而来的穷亲戚并不仅仅是自己这一家。大舅伯、二舅伯两家来了!小舅一家来了;成家后却被丈夫抛弃的幺姨带着小表弟颜矗来了;连二姑婆——母亲和三舅的堂姑,也带上没有了妈妈的三岁小表妹杨蜀翘来了……几乎所有自流井的穷苦亲戚都来投靠三舅李义铭。一时间,三舅的家成了几世同堂的大家,每餐吃饭桌子都不够用,开起了流水席哩!

立业的李义铭也早已结婚。1919年,他就已与自流井一个盐商的女儿郑蕴瑛结婚。郑蕴瑛毕业于师范学校,先前当过小学教师,后来又当过一阵子小学校长,是当时重庆知名的知识女性。如今丈夫的工作太忙,孩子又多,她只得弃教在家当起了典型的贤妻良母。日子本来过得殷实富足,突然一下拥来这么多的穷亲戚,素来开明贤良的郑蕴瑛这个主妇也不得不精打细算了。

一大帮穷亲戚在李义铭家过着救济的生活,弄得李义铭夫妇有苦难言。穷亲戚们大多是他们夫妇主动请来的,原本是想帮助大家度过这暂时的荒年灾难,不曾想,大家这一住就住下来了。这自讨的苦头只好暗自隐忍。让大家离开的话自然有违骨肉亲情,说不出口,便想法让男人们做点别的事,比如出钱给大哥、二哥弄个铺面开餐馆、茶馆,可其他的老弱妇孺,却只有依然照旧。

过惯了穷日子的李舜华不忍白吃三哥三嫂的救济,勤劳的她一到这里就把平常佣人干的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三哥三嫂已经有几个孩子,隔两年一个像一串小萝卜头,她就在干活的同时帮哺乳中的三嫂带着大一点的孩子。每天没个空闲,忙得腰酸背疼,她没一声幽怨,可夜深人静拥着竹筠和正榜两个孩子入被,心头还是免不了暗自叹气,因为总不见三哥提起两个孩子上学的事。

三舅终究没有提让竹筠上学的事儿。小竹筠一直在三舅宽敞的家里扫地、摘菜、递茶、抹桌、端尿罐。日子一长,娘俩心底难言的失望痛苦日甚一日。让小竹筠没料到的是,更难接受的更深重的痛苦接踵而至了。

年幼的江竹筠惊诧地看到,众多穷亲戚聚集在三舅家里,骨肉之间的亲情关系亦变得一日一日紧张起来了。而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母亲李舜华和三舅妈郑蕴瑛这对原本和睦的姑嫂也有了隔膜。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这个家里有这么多的老少姑嫂与妯娌呢?

大舅妈、小舅妈向郑外婆嘀咕。郑外婆又向女儿——三舅妈郑蕴瑛唠叨。说来说去,竟说起了李舜华和小竹筠的坏话。已经被这么多穷亲戚的吃喝住行问题弄得焦头烂额的三舅妈,听来听去,渐渐居然真的对小竹筠母女的一些言行看不惯了。

李家的穷亲戚实在是太多了。已经来了一大帮,竟然还有接二连三来的。三舅和三舅妈应接不暇,苦不堪言,渐渐对后来者冷淡地谢绝。偏偏善良而热忱的李舜华、江竹筠母女一时察觉不到,对家乡来的穷亲戚仍一往情深地接待、照顾。遇上有病的,母女俩不仅送粥送饭,还将三舅妈郑蕴瑛给的买菜钱拿去买药、煎好送去。你一对尚且吃救济的母女,凭什么越过主人这样做呢?一次也罢,三次五次,身为主妇的郑蕴瑛自然皱起了眉头。

矛盾终于日益激化。家里吃饭的人太多,常常为谁多吃了谁吃少了、谁的梳子怎么出现在另一个人那里这类小事,闹得郑蕴瑛听了耳朵疼。有一天吃饭时,不懂事的竹筠弟弟小正榜不小心把饭粒掉在桌上却用手拨弄着玩,郑蕴瑛见了打了小正榜一巴掌,拎着小正榜的耳朵说:“小娃子,这是粮食!你不心疼舅妈心疼呢!”小竹筠对三舅妈说:“舅妈,他还小,不懂道理,你别打……”正在火头上的郑蕴瑛一听,气转移到了竹筠身上:“你懂道理?你也别吃了!”说罢,一下夺过了竹筠的碗筷。

小竹筠可不是能这样教训的。她想,我也没白吃你的饭,你做啥子夺我的碗筷?倔强的她,没有像小弟弟那样啼哭,瞥了三舅妈一眼,就愤然抽身而去。

哪个做母亲的不疼孩子呢?尤其是竹筠这样懂事勤快的女儿。李舜华也没有长久依靠三哥三嫂的打算,见三嫂对孩子这样子,就着手自寻谋生的门路。她对女儿竹筠说:“好娃子,我们穷,可穷要穷得有志气!”

事情闹到这样,二姑婆连忙两面劝解。李义铭责怪妻子,又向妹妹赔礼。年迈多病的老外婆对女儿李舜华说:“你嫂也有她的难处,这么大个家要她操持不容易,你也体谅点。再说,你妈我也一身病,活不了几年了,你一走,哪个能像你照顾我这样周细咧……”

李舜华终于没有硬气离开。小竹筠也依然留在这个穷亲戚聚集的纷杂的大家庭里,帮母亲做着家务。然而,矛盾毕竟公开了,就像受了伤的地方,医治得再好也留着疤。

老外婆病逝了。

办完了丧事,李舜华说什么也不愿再在这个矛盾暗生的大家庭寄住了。李义铭挽留不住,只好帮这硬气的三妹在不远处的东水门租了一间房子。于是,李舜华带着小竹筠、小正榜开始了没有依靠的独自谋生的日子。

幸运的是,江竹筠的父亲江上林终于记起了自己还有妻子儿女,流浪到了这里。身为蜀通轮船公司董事的李义铭,赶紧为妹夫江上林在这家公司谋了一份伙房的工作。江上林暂时不再流浪了,这个家终于也有了一点家的气息。李舜华虽然并不对丈夫存什么浪子回头的幻想,但丈夫在身边,多少能给这个贫寒之家壮一点胆气,能给一双儿女弥补一点罕有的父爱,况且,丈夫多少能拿几个铜板回家补贴。

李舜华的人缘极好,周围的人也都熟识她了,亲热地叫她“江三娘”。依靠这份人缘,她接下了不少的针线活和洗衣活,没日没夜地穿针走线缝呀补呀,搓衣晒裤洗被子,生活终于能够维持,尽管拮据。

想起带小竹筠、正榜投奔重庆三哥这里,最大的愿望原本是可以让一对儿女能上学读书,可这个指望一落空就是两年,李舜华不禁感到很对不起孩子。硬气的她把丈夫第一次交回家的一点工钱和自己攒下的几块钱凑在一起,执意把两个孩子都送进了道门口的一所教会小学。

竹筠和正榜惊诧极了,也高兴极了。有钱的三舅没有及时兑现的诺言,如今却让母亲兑现了,小竹筠感到辛酸,却也同时感到母亲多么伟大。

第一次走进学堂的江竹筠,被一种争气的念头激励着。课堂上,她是最认真勤奋的学生,下课了,她都不走出教室,同学们找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嗯两声就算作答,依然埋头做着作业或复诵着课文。

放学回家,已经做完作业的江竹筠搁下书包就帮着母亲干活。不会做针线活,她就帮母亲洗衣服或收叠晒干的衣服;若是发现还没做饭,她就替母亲做饭。

第一个学期过去了,江竹筠门门功课优秀,还得了奖状。母亲把奖状贴在墙上,瞧了又瞧,脸上洋溢着抹不去的笑容。

然而,江竹筠的读书梦却没能持续到第二个学期。蜀通轮船公司这时猝然破产,她的父亲失业了。流浪且不顾家的江上林,再次抛却妻子儿女,独自走了。几年以后关于他的消息再次从自流井的家乡朱家沟迟迟传来,却已是病死的噩耗。

猝然失去了父亲那几块工钱的补贴,江竹筠家的生活又一下坠入了无助的窘境。靠做针线活和洗衣哪能再供一双儿女上学呢?母亲李舜华想方设法找事干,甚至到曾是大盐商的开明富商曾子唯家做“帮大梁”(保姆),可还是凑不够让一双儿女新学期上学的费用。她只有找一份固定的工作挣钱了。幸亏东家曾子唯心善,帮她在南岸大同袜厂找到一份工作,可这份工作的工钱也不够他们三人的生活费用啊!

竹筠懂事极了,她知道母亲的难处,主动向母亲求情说:“妈,我不读书了,我晓得袜厂还要人,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做工吧!能让弟弟一个人上学,不也是我们家的一件喜事么?”

做母亲的李舜华流泪了,一下把小竹筠搂紧在怀里。女儿还只有10岁,她怎么能忍心让女儿这么小就去做童工、浇灭女儿刚刚升腾起的读书热望啊!

然而,生活是这么无情。除了这一种谋生的办法,还有另外的选择吗?

1930年仲夏,江竹筠的弟弟江正榜在李义铭和曾子唯的帮助下,改入重庆市私立孤儿院小学继续读书,而江竹筠自己却毅然随母亲一道到南岸大同袜厂当了一名童工。那时,她刚刚过完10周岁的生日。

江竹筠的活儿是“倒玉儿”(线筒)。与同龄的孩子相比,她的身体矮小多了。这样年龄的童工,只有在那样的年代才会出现,而且厂家欢迎极了。饭吃得最少,工钱又开得最低,可活儿干得不比大人少,只顾赚钱的老板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江竹筠的身材还是太小了,她连机器上的线筒都够不着。老板的聪明才智这时惊人地展现出来,他们居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特制一个高脚凳,让这个矮娃儿坐着倒线筒!

勤劳惯了的小竹筠让老板满意极了。她居然一点都不懂得偷懒,坐上高脚凳就不知道休息。这个心灵手快的小女孩不仅技术学得格外认真,提高得飞快,而且还暗暗地与大人较劲,产量很快地赶上了熟练的成年工人。年仅10岁的她满以为干了与阿姨婶婶们一样多的活儿,就能拿一样多的工钱,岂料老板不仅还是给她开童工的工资,而且再也不允许她减少产量。一颗纯净的童心就这样被残酷蹂躏了,小小年纪的江竹筠从此知道了什么叫欺诈剥削,心里充满了悲怆。

那时,因为弟弟正榜被送进孤儿院,住在那里半工半读,她和母亲就索性搬离了东水门的那间租房,一道搬进了袜厂的集体工会。满以为可以省几个房租钱,再靠做工攒一点钱,以后好再勒紧腰带去重上学堂,哪知勤奋做工,结局竟然是这样:工种熟练了,工钱却没涨,10岁的江竹筠竟还被要求每天工作12个小时!

这样的童工生涯一过就是两年,幼小的江竹筠哪里能承受一年四季连续每天12小时的繁重体力劳动呢?终于,江竹筠的身体拖垮了,病倒了。没有料到的是,老板居然心黑得不仅不给做工病倒的江竹筠开工钱,而且还得倒缴房钱、伙食钱。

谁知屋漏偏遭连绵雨。弟弟正榜在孤儿院小学半工半读,竟然患上了软骨病!

幸亏竹筠的病有了好转。竹筠对母亲说:“妈,我来照顾弟弟吧,你放心去袜厂。”母亲却想:我哪能还让娃儿你再去做童工啊!她找到厂里,提出让竹筠退工。岂料,厂里居然说:“竹君比你差吗?为啥子你不退要她退?要退,你和她一起退!”

母亲李舜华气极了。天下哪有这样蛮横无理呀!下了班,她恨恨地回到工舍照料两个孩子,欲哭已然无泪。偏偏苍天无眼,祸不单行,身心惧累的李舜华竟然也染上了伤寒,一病难起。

无奈,李舜华在袜厂的逼迫下辞去了工作。她和儿子正榜都只得依赖身体没完全复元的小竹筠照料。小竹筠已是个很硬气的孩子,她不愿回头去求三舅家里,也不把母亲和弟弟病了的消息告诉三舅。她自己当家做主,给人洗衣挣钱,又典当了衣服,加上袜厂补的一点工钱,请医生、煎中药,不仅硬是治好了母亲的病,弟弟的身体也大有好转,而且还付清了欠下袜厂的房租。

但是,母女俩终究失业了。穷愁潦倒的这个家又猝然回到了四年前从自流井故乡逃荒出来时的窘境。

10

水深火热中的江竹筠家还能在重庆这个都市立足么?

人生的转机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却又往往是必然的。

江竹筠家第一次走投无路时,是三舅李义铭把他们母子三人从无奈的荒灾之中解脱出来的。如今面对这又一次困境,他们人穷志不穷,不想再回到三舅那个家,又卷入那似乎亲不如邻的饱尝失望痛苦且矛盾丛生的漩涡里了。然而,亲情毕竟永恒。危难之际,还是三舅李义铭再次向他们伸出了援手。

李义铭终究得知了三妹李舜华母子三人的境况,赶紧把他们再度接进了他的家。

这时李义铭的家比两年前更加阔绰了。他新建的观音岩义林医院新楼已经落成,家也搬进了楼里。那是紧挨着的两栋木地板、宽楼梯的西式洋楼。一栋用作医院门诊和病房,一栋用作办公和家居。江竹筠随着西装革履的三舅走进洋楼,完全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心境,脚踩木地板时发出的声响让她好一阵心惊。

初进三舅这样的家里,江竹筠和母亲都一时难以适应,连走路都格外小心,生怕弄出响声。她心里很清楚,母亲和她一样都不打算在这里长住,他们只想通过三舅介绍找到新的谋生的工作。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三舅和三舅妈这次却是真心想把李舜华留下来的。

三舅妈郑蕴瑛这时又生了一个孩子,而大儿子李维礼也已两岁,都需要人照管和教育。那时,社会上还没有托儿所,李义铭和郑蕴瑛还在考虑像其他有钱人一样雇保姆兼家庭教师。眼下,三妹李舜华正失业潦倒,而她为人纯朴勤快,既是至亲令人放心,又粗识文字可教孩子,还给孤儿院的董事、商贾曾子唯家做过一段保姆,多少有些经验,把三妹留在家里,岂不是既解了三妹的难处,又方便了自己,两全其美?

尽管有这样的考虑,李义铭和郑蕴瑛却依然不敢轻易向三妹李舜华道明。经过了两年前的那场亲戚矛盾风波,他们都领教了李舜华、江竹筠这母女的刚硬心气。李舜华拥有典型的仁慈母爱,不把竹筠、正榜这两个孩子读书的事落实好,她一定宁愿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去谋生,也不会轻易答应留下来的。

这两年,素来心善看重亲情的李义铭,一直对没有及时兑现让江竹筠上学的诺言暗存内疚。他决定先弥补这个可能始终让三妹和外甥女失望的过失。他找到一起合办孤儿院的基督教同仁刘子如、曾子唯等商量,以“无父为孤’的理由,要求保送江竹筠进孤儿院附设小学读书。开明的刘子如、曾子唯一听,自然慷慨接纳。

事情落实到这一步,李义铭和郑蕴瑛觉得已是仁至义尽,三妹李舜华还能不满意吗?

果然,李舜华在意外的惊喜中,终于答应了再次留在三哥李义铭的家里,带侄儿侄女,教他们识字,还洗衣煮饭。从此心甘情愿成为三哥三嫂家身兼三职,却不拿一分工钱的新的一员。

而12岁的江竹筠几乎是一阵狂喜。三舅李义铭这一份亲情与善爱,不仅满足了她出生以来最大的心愿——上学读书,而且孤儿院小学这块天地从此成了生命中矢志不渝的信仰的发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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