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版”《雷雨》导演札记_春华秋实

时间:2019-04-24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27 次

青春版”《雷雨》导演札记_春华秋实

“青春版”《雷雨》导演札记

丁小平

作为一个导演,能有机会三次导演曹禺先生的力作《雷雨》,应该说是我的幸运。1982年在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导演《雷雨》,我曾对传统做过一次勇敢的挑战,是第一个闯禁区的人。从此在全国的舞台上陆续出现了许多运用不同的解读方式、风格迥异的《雷雨》演出版本。2002年剧院再次让我复排《雷雨》,要求按照方沉导演的演出版本“原汁原味”地恢复写实的传统。2007年,天津音乐学院戏剧影视表演系聘请我执导毕业生的毕业大戏,选择的剧目又是《雷雨》。这给我出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我该如何应对?

第九个角色

我导演《雷雨》的构思来源于在《〈日出〉跋》中曹禺先生的提示。他说:“我常常纳闷,为何我每次写戏总把主要人物漏掉?《雷雨》里原有第九个角色,而且是最重要的,我没写进去,那就是称为雷雨的好汉,他几乎总是在场,他手下操纵其余八个傀儡,而我总不能明显地添上这个人,于是导演们也仿佛忘掉他。”如何理解大师的提醒?这第九个角色究竟象征隐喻着什么?希伯来先知将它叫做“神”,希腊剧作家将之称为“命运”,近代人抛弃不可知的概念而将它叫做“自然规律”。这的确是一个神秘而又吸引人的课题。(www.nxxnyqc.cn)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隐藏在《雷雨》这残忍且冷酷的故事背后的内涵,并探索呈现它的恰当方式。我的求索受益于前人和先辈们给予我的启示,所以这次导演《雷雨》在戏剧风格、体裁样式上作了一些尝试,引入了神话元素,并对文本、结构也进行了不少删节与调整。“雷雨”好汉有如宙斯,是众神和凡人之父,统管宇宙间的一切。他也可以是雷神与电母、死神与丘比特、雅典娜和复仇女神,还可以是与人物如影随形的魂。因此“青春版”《雷雨》就可以说是由神、人、魂共享舞台,一起来演绎这出人间悲剧了。这个构想有两大优势:其一,我们可以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观赏芸芸众生;其二,它拓展了戏剧美学的审美领域,使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创作自由

于是,剧中的人物在剧本规定的周朴园、繁漪、周萍、四凤、鲁侍萍、周冲、鲁大海、鲁贵八位之外,又增添了第九个角色——“雷雨”好汉。由于他的神秘和多义,需要由八位演员来扮演。同时又要跳出传统的剧场,跳进想象的天地,随心所欲地调动音乐、舞蹈、舞美诸多元素和相关手段,在有限的舞台上拓展广阔的时空,特别是虚拟时空,如天上与地下、过去与未来、幻想与现实以及人类的潜意识和梦境。这些都为第九个角色创造了活动的平台。

诗意的表达

作者写《雷雨》是想写一首诗,一首叙事诗。作者用幻想,同时又是用戏剧的形式来写这首诗。当许多幻想不能让观众接受时,那就不得不将事件推溯到非常遥远的时代,让观众像听神话一样来听我们讲故事。所以曹禺先生为《雷雨》写了序幕和尾声。我们强化了这种意识,凸显了诗意、幻想和蹊跷离奇,并在重组序幕和尾声时加入了新的元素,让《雷雨》有一个新的面貌。因为戏剧起源于讲故事和仪式,尤其是二者的结合,于是我们就这样安排了。

序幕:三个阶段

(一)雷电颂:膜拜生命的仪式。无限漆黑的舞台,火红的太阳喷薄而出,宙斯击鼓沐浴其中,鼓声隆隆。这是大地母亲心脏的跳动,催生的青春翻滚而来。鼓声越来越响,舞台越来越亮,众神欢腾,庆贺生命的诞生。

(二)阴阳合一,人类原始的欲望和本能。男人和女人。

(三)死魂灵:剧中六个主人公阴魂不散。

第九个角色闪亮登场,拉开了《雷雨》的序幕。

尾声:青春祭——死亡的祭祀仪式

死神夺走了年轻的生命(四凤、周冲、周萍的死),大地为之哭泣,雷声轰鸣,雨声淅沥,电闪雷鸣之中舞台一片漆黑,隐隐约约死去的人变成了一尊尊雕像,是苦苦的思索、淡淡的哀愁还是一味的追寻?另两个疯女人在呢喃和啼哭,一位行将就木的男人跪于前台中。上空响起教堂的钟声,烛光点点移动,众神缓缓登场,如祭师穿行游走在六尊雕像之间。此时从天边外响起周冲的画外音:“我想,我像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无边的海上……哦,有一条轻得像海燕似的小帆船,在海风吹得紧,海上的空气闻得出有点腥有点咸的时候,白色的帆张得满满的,像一只鹰的翅膀,斜贴在海面上,飞,飞,向天上飞,那时天边上淡淡地漂浮着两三片白云,我们坐在船头,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此时雷公电母从舞台前沿拉起一道红色帷幕将整个舞台覆盖,拉上了《雷雨》的大幕。

谢幕——重生

当红色大幕在舞台上尘埃落定,众神——第九个角色全体向观众鞠躬,然后雷公电母跑向台后拉开雨幕——上帝为人类打开另一扇大门,人们将从此获得重生,这时——

周冲拉着四凤走向观众;

周萍挽着繁漪走向观众;

周朴园扶着鲁侍萍走向观众;

人走了,肉体消失,灵魂获得了自由,在另一个世界里重生,人们将快乐地活着……

走进潜意识

潜意识是人性的真正主宰,这个神秘而沸腾的世界帮助我们的戏剧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现真实的人性,向更为深邃的审美领域开拓。而潜意识也正是我们所要表现的第九个角色。追溯人类造孽的根源,在于深藏在潜意识里的原始本能欲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七情六欲”。因为它不计后果,故而冲动亢奋,必然产生诸多矛盾与冲突。

《雷雨》中“性爱”就是产生一切冲突的根源。像繁漪与周萍,一对长期在性压抑中生活的男女,他们相互吸引,坠入情网,一发而不可收拾。然而在当时,这种行为有辱周公馆的门庭,为人所不齿,故而这种情爱是没有前景而且充满了罪恶感的。而繁漪是一个不平常的女人。她不悔改,如一匹执拗的马,毫不犹豫,哪怕是犯了灭伦之罪,抛弃了母亲神圣的天职,也绝不回头。因为她是一个性道德自主的女性,这是她不同于一般女性的地方。所以在演出中必须强调她人性的这一方面,颠覆“性爱”表达中男性的统治地位,令繁漪的行为暂时得到观众的理解——她只是爱上了她所真爱的男人,这真的需要有勇气!

全剧叙事开端的“鲁贵说鬼”一段,在“青春版”《雷雨》中由两组演员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中交叉进行。现在时空是在周公馆客厅里鲁贵在给女儿说鬼,过去时空也是在这个地方,是由第九个角色扮演的繁漪和周萍的“春梦“——这是这两个人物生命中的一次勇敢的选择。做梦的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女人,她柔情似水、激情如火,她凄美的箫声又让我们感到她心灵的孤独与恐惧。但欲望摧毁了一切禁锢,她是一个魔,汹涌的欲火驱使她去追求一个女人的满足。第九个角色在这里扮演爱神丘比特。

作者说繁漪有一个最“雷雨”的性格,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在这种没有前景的情爱中,她拥有行为上的许多矛盾,没有一个不是极端的。当周萍与他彻底决裂,诅咒她“我要你死!”愤然弃她而走时,绝望的受伤的繁漪在想什么?她要做什么?这个时候,她变成了中国的莎乐美!对繁漪来说,周萍是属于她的,不能同生就一起去死,不是爱便是恨,一切都走向了极端。狂烈的情感像电火一样燃烧到白热,在一瞬间激荡成一朵艳丽的火花。于是复仇女神的白绫之舞诞生了。她积聚着一腔妒忌的火焰要去报复所有阻碍她的人,直到悲剧的酿成,连她自己也没有逃脱命运的羁绊。她有过错吗?她是为争得她理应得到的那份爱,只不过是为了维权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在《雷雨》里,宇宙像一口残酷的井,落在里面怎样地呼号也难逃这黑暗的坑。

再看看周萍,这个在自己内心世界里彷徨的人,他怕看到自己内心的残疾,他爱四凤这个唯一能挽救他的女人。然而昔日的记忆像巨大的铁掌抓牢了他的心。在繁漪面前,他感到刺心的疼痛。他尤其不敢面对自己的父亲,负疚负罪之感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为表现周萍潜意识里的这种痛苦,我们进行了新的探索。我们删掉了第一幕“训子”一段,挪用了其中的台词,重组了后花园里的幽会。舞台上后花园的标志性景物就是三棵树,而树是由第九个角色来扮演的。四凤与周萍的幽会就在众爱神的庇护下展开。沉溺在爱河中的周萍忽然头脑中产生了幻觉,他做了一个噩梦:

大树甲:(转过身来,幻化成繁漪的声音,凄凉、悲切的呼唤)萍!萍!到我这来!

周萍:(惊恐地寻找辨认,幻觉中出现了繁漪,他回避)

大树甲:(向周萍走来)“你怕什么?来,让我来疼你,让我来爱你。”(周萍像被魔法吸引,投入对方的怀抱)

(一声惊雷,大树甲复原)

大树乙:(转过身来,幻化成周朴园的魂,严厉地呼喊)萍儿!萍儿!

周萍:(惊恐万分地寻找)爸爸?

大树乙:听说你最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周萍:(惊恐地否认)没有!

大树乙:你知道这样事情是对不起你的父亲——

周萍:(想逃离又逃不掉)没有!

大树乙:并且对不起你的母亲吗?

周萍:(矢口否认)没有!

大树乙:你这个畜生!

三棵树一齐:你这个畜生!(三位神仙如风卷残云,呼地跑下消逝)

这段戏揭示了周萍人性的诸多方面,潜在他内心深处的负罪感和惊人的恐惧也得到了充分的释放。

戏剧与舞蹈联姻

随着近年来戏剧观念的变化和小剧场戏剧时代的来临,另一种剧场文化应运而生。正如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所说:“在什么都看不见的空间里,戏剧才得以成立。”他明确提出改变常规的视觉观赏习惯,创造出一个充满意味的开放性空间。戏剧空间的开放,使演员的表演观念、观众与演出者之间的关系、表演与空间结构的关系都有了巨大的改变。这些改变,都促使我在戏剧形式和表演艺术观念方面加强探索与实践。我苦苦地追求那充满意味的空间,以及如何对肢体语言进行运用与开发。

不少人认为,话剧最重要的是说话,即台词功。没错!尤其像《雷雨》这样的经典著作,那么多精彩的台词,绝不可稍有忽视。但“青春版”《雷雨》换了一种表现方式。我们对台词作了大量的删节和重组,只保留了最精彩的,而且尽可能将台词表现为直观的行动,开拓了肢体语言的表现力,将形体动作从附属地位中解放出来。为此,我们将现代舞元素引入“青春版”《雷雨》,戏剧与舞蹈联姻的构想就是这样产生的。这成为我们演出版本的一个特色。

戏剧与舞蹈都源于宗教仪式,序幕其实就是一场生命的仪式。我们顺理成章地发挥了肢体语言的优势。在空黑的舞台上,红日当头,雷神击鼓。在开场锣鼓声中,雷电颂开始了。在雷神的召唤下,众神踏着激烈的鼓声登场,这是一组欢庆人类生命诞生的现代舞动作。继而催化出由一对男女表演的阴阳结合的双人舞,而后幽灵出没周公馆,第九个角色拉开了《雷雨》的帷幕。演员肢体动作的形式与雕塑感再加上音乐、音响,有力地强化了视听效果,强调了《雷雨》的诗意与象征性,从一开始就给观众设定了全剧的审美导向,定下了全剧风格的基调。

那么我们追求一种什么样的舞蹈呢?它已经有了全新的概念,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舞蹈身段和舞姿。我们需要的是生活动作的审美编排,生活中的一切动作可以说都是舞蹈,就看你用什么办法将它转化为有技巧、有控制力、有美感、有韵律、有感情、有深度、有内涵的肢体语言,将平日的生活动作以及积累到内心的动作尽量放大。

这一点在演出中第九个角色出没的地方表现得比较突出。比如鲁侍萍在三十年后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周公馆,当她看到自己年轻时代的照片时,她震惊了,命运竟是这般残酷无情地折磨着这个女人!一声悲怆而凄厉的琵琶声,将她带回了三十年前的无锡。已被岁月尘封的旧梦又在她的眼前复活了,一段现代舞动作组合叙述了她与周朴园过去的情缘。只见身怀周萍的她与周朴园分享爱的甜蜜,其中的男女主角就是第九个角色。由于肢体语言的强化,形象的表现力就更为丰富了。而且第九个角色的出场有力地推进了梦境中两位主人公的内心节奏,并加强了对观众的感染力。

在剧本第四幕中,四凤有一段很有名的台词:“我一个人在雨里面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天上打着雷,前面我只看见模模糊糊的一片,我像是听见妈在喊我,可是我怕,我拼命地跑……”我们的青春版将这段幕后戏推到了前台,将这段台词置换成雨中的现代舞动作组合。表演者仍是第九个角色,八个演员全部登场。大雨滂沱,雷电交加,雷神威慑着四凤,将她逼上绝路。她企图投河自尽,但爱神又呵护着她,点燃她心中的火种,支撑她去寻找周萍。在这雷雨之夜,恐惧与孤独包围着她,她经历了人生难以承受的苦难。在这里,肢体的动作语汇既可表现规定情境,同时又能揭示人物的心理,表达人物最激越的情感。演员肢体动作的形式感和雕塑感将他们的活力发挥到极致的状态,那是感人至深的,同时也使戏剧的节奏、气氛以及雷雨的形象都得到很好的表现,对观众产生强烈的视听冲击力,令观众热切期待戏剧高潮的到来。

毕业演出结束了。演出很受观众的欢迎,给予我们很高的评价,师生们没白下工夫。现在学生们都已经离开学校走向社会,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有待深入和完善的创作空间,希望还能有机会再上一层楼!

(发稿编辑 吉朋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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