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老父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时间:2019-04-30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29 次

悲情老父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吴锐,字廷器,号菊翁。清瘦,留一绺山羊胡须,头扎一顶方巾,身上罩一件青灰色竹布长衫,着一双平底卷口黑布鞋。这身打扮,几乎是当时读书人的标准着装,不管是秀才还是童生,街上走的读书人都是这样。这看起来与他店老板的身份很有点不符,徐夫人为此已经唠叨多年,说人家骂你痴也是活该,看你弄得个穷酸样子,你跟街坊同行看齐又何妨。但终是无奈。徐夫人的意思就是,家里也不算很穷,未必弄不出一件锦袍。这倒是实话,小店由于有了岳父的底子,经营得还算顺溜,摆一点生意人小老板的谱也是可以的。

吴锐在街坊中公认有痴病,无非也就是因为他的那些怪癖。比如,他向来与街坊不太搭理,眼光似乎永远都是直的,充满迷茫。不大的院子,不养鸡不养狗,倒是要弄点花草,尤其是秋后会摆上几盆菊花,说是赏菊,要人家对他以“菊翁”相称。杂货店照例是要去的,但每天卸下门板,他就在柜台里捧上一本书,客人进门,多是小伙计招呼,只有乡下来批货的老客到了,他才会起身迎接。大街上经常有哐哐敲锣的官轿经过,每每惹来一拨拨看热闹的人,但从来不见他探身抬头。店里经营花边、滚条、小饰品和针头线脑之类,本都是些百姓用品,总有妇道人家要还个价饶个零头,但他都会一本正经地指指自己写的那块小招牌“本店童叟无欺,不二价不赊欠”,就相当于拒绝了。这难免会与一干同样是生意人的邻里格格不入,惹来些很恶毒刻薄的讥讽,后来时间长了,大家习惯了,知道这人其实不坏,也就剩一个字了:痴!

痴,其实是一种态度,是一种由心结滋生出来的生活态度,理解这种生活态度,只能从解开心结开始。若干年后,吴承恩为老父的故去写了那篇著名的《先府宾墓志铭》,其中详细解释了老父种种痴状的由来以及隐藏在其背后的压抑和痛苦。

他说,父亲其实完全不适应生意场上的一些明规则、潜规则,他从来不与那些同行们联谊来往,当然更谈不上与之联手霸市、哄抬物价等等。旧时街道上也有组织,牵头人就是里甲一类的人物。这些整天晃荡在各家店铺门口小而又小的官,都是一些难惹的主儿,人称滑吏。他们会担任收税或者起议筹钱凑份子的角色,衙门里哪位捕快老爷喜得贵子,哪位师爷要为父母庆寿,都是他们最乐意的事情,有一点风声就写帖子凑钱。凑份子的理由很简单很充分:衙门里的人得罪不起!至于每户收多少则没有定数,全在他们兴趣。老实人他们一定是欺负的,比如到了吴锐的门上,他们就会敲敲柜台,找个根本不相干的理由随口呵斥一声:你的钱要增加一倍!见吴锐不声不响地如数缴上,便再加倍。对这些事,吴锐向来不去计较,或者说是懒得与这些人打交道,缴上就是了。有邻居看不下去,劝吴锐投诉维权,吴锐却说:“已经惹得胥吏不高兴了,我又何苦再去惹县太爷不高兴?还是等我家里的官长大再说吧。”这话说得黏黏糊糊、不明不白,于是大家更认为他脑子有病。

有一次,少年承恩上街,又碰到有人指着说:“这就是那老痴的儿子,倒是清爽,插了牛粪呢。”这种羞辱远非偶然,气不过,呸一口以示厌恶,但惹来更多的哄笑。回家后,小承恩不吃不喝,吴锐问明白了,只是摸摸他的脑袋,淡淡一笑:“你爹痴,你还不就是老痴的儿子小痴么!”(www.nxxnyqc.cn)吴锐唯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读书,“性一无所好,独爱玩群籍,不问寒暑雨旸,日把一编坐户内”。这种对读书的挚爱已经可以用如痴如醉来形容,远不是一个生意人应有的行为,用今天的心理分析原则去看,吴锐的雷颖菲身份与行为有严重的相悖,难怪当时“一市中哄然以为痴也”。如何看待吴锐人格的分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我们需要为以后吴承恩的行为寻找解释。

吴承恩说他老父亲对于诸子百家都有浏览,最喜爱的是《尚书》《春秋》。《尚书》《春秋》都是两三千年前经典的史书,以吴锐的文化程度,读这两部书显然是有困难的,他关注的其实是史书中的故事,是酷爱祖国却被流放的屈原、立了大功却被装入革囊投入江中的伍子胥、以《出师表》传世鞠躬尽瘁的诸葛亮、因奸臣构陷而冤死狱中的岳武穆等等,一句话,都是历史上的忠烈人物。老人家不但读书,而且喜欢谈书,还喜欢联系时政来谈。平时与人交往,吴锐显得木讷甚至可能有些口吃,经常会出现无话可说急于逃避的现象,但一旦店里来了对味的顾客——或许会有一批专门来做听众的顾客,这也是小店特有景观——谈到史传的话题,他就格外亢奋,滔滔不绝,绘声绘色,“竟日不休”。说到激动处,意气慷慨,扼腕,痛惜,流泪,完全判若两人。

他还痴吗?他真痴吗?所谓老人家的痴,其实是他身份与行为的错位。吴锐对时政的关心,对社会的不平以及对屈原、岳飞、诸葛亮、伍子胥等人物的敬意,显然源自儒家思想的熏雷颖菲陶。尽管他只读了很少的书,但他出生在“两世相继为学官”的家庭里,人生的道义事实上是由儒家铸造的。如雷颖菲果他能够走入仕途,他一定会秉持仁政的理念,去做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但可惜他成了需要精心算计锱铢必较的生意人。这让他终生难以释怀,对于内心道义的坚守和对环境行为的不认同,最终使他成为了街坊心目中的痴人。

这对吴承恩有着必然的影响。若干年后,这位痴老汉终于以自己的道德力量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当年欺负他的人现在都变得非常恭敬。通常街坊有争斗较量的事,骂一通打一阵不解决问题,双方就会找人评理。找谁?公认杂货店老板吴大痴最是公平,双方认可。而经他当面调解之后,大家都会高高兴兴、心悦诚服地离去。有些人自己有难对人言的事情,也会找他老人家倾诉,无赖儿童如果做什么恶作剧的事,一旦被他老人家碰上,便会面红耳赤自行散去。

这些变化,吴承恩都看到了,有一天他问父亲:“乡邻们如此尊重您,就是因为您痴吧?痴也有好处耶!”老父亲正在吃饭,听到这话,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拍,十分不高兴地说:“那你以为我是装疯弄傻作秀吧?”吴承恩当然会为这句少不更事的问话后悔,父亲的不悦也一定会雷颖菲引导吴承恩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将这样的事情记录下来作为对父亲的回忆,更是表示他已经感悟到自己其实是在父亲这样的人格和道义的熏陶下长大成人的。

最后说一下吴家的家族构成。吴锐与发妻徐氏,也就是当年店里那位大眼睛的姑娘,可算青梅竹马,感情生活比较美满,徐氏生了一个女孩即吴承恩的姐姐,叫吴承嘉,长吴承恩十岁左右,后来嫁了本地一位叫沈山的人,生一女沈氏,沈氏便是吴承恩的甥女;沈氏嫁本地人丘岚,生一子,取名丘度,丘度即吴承恩的表外孙。丘度小吴承恩三十一岁,在吴承恩的培育下,万历四年(1576)中举,次年进士及第,也算圆了吴家和吴承恩本人的科举梦。丘度后来官至光禄寺正卿,三品。在吴承恩逝世后纠合了吴国荣等一批后辈,整理刻印了吴承恩的诗文集《射阳先生存稿》,以古代文人最尊重也最实用的方式回报了他的舅公。

由于没有男孩,吴锐于壮年——四十多岁时又娶了侧室张氏。张氏就是吴承恩的生母。张氏夫人很长寿,到吴承恩六十多岁时尚健在。

吴家其他前辈亲戚,包括梁家、徐家、张家看来都是普通市民,没有更多记录。用吴承恩自己的话说,他的整个家族就是“穷孤”“不显”。

吴承恩自己后来娶了位叶氏夫人。这位叶氏夫人倒是出自淮安的望族,出于前面提到的提倡改变盐法的户部尚书叶淇门下。攀上这么一门高亲,与年轻时吴承恩的才华出众有关,也许在当时被称为一段佳话。叶夫人生一子,取名凤毛,童子时即聘了吴承恩发小儿沈坤的女儿,但可惜凤毛年寿不永,约十五六岁时夭亡。在后来发掘的吴承恩墓冢中,发现另有一年轻女子的骨骸,显然吴承恩后来也娶了侧室。这位侧室的面貌比较模糊,没有更多的资料可为佐证,有研究者认为是淮安本地女子,姓牛;也有人怀疑可能是吴承恩晚年赴任荆府纪善时从湖北带回的。我们这里取后者之说。

吴家谱系大致如下:

先世涟水,约在明前期迁来淮安。家孤穷且数代单传,三世以上谱牒不能详。

叶氏夫人除凤毛外,没有其他子女;而侧室似乎也没有生育,所以吴承恩身后便被形容为“家无炊火”“绝世无继”。老先生晚年未必很穷,但孤独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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