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的才艺之病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时间:2019-04-30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23 次

非主流的才艺之病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还有很多事情让吴锐心情很愉快,因为儿子太有才了,前面说到的老先生在街坊邻居中地位的变化与此都有关系,老先生当然会觉得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孩子是个文人胚子,小小年纪,就有了才子的气度,几乎没有他学不会的,比老子强多了。吴锐经常这么想。

吴承恩童年时的绘画天才前面已经有了介绍,陈文烛说他“弱冠以后,绝不落笔”,显然有点夸张,吴老夫子与挚友谈到心花怒放时,不也狂态勃发露了那么一手吗!我们迄今没有见到吴承恩的任何绘画作品,但从他的诗文中却可见到频繁的艺术活动和相当高的艺术修养。在吴承恩现存的诗文中,与绘画收藏鉴赏有直接关系的有十多篇,其中有题画诗如《画松》、《桃源图》、《二郎搜山图歌》、《海鹤蟠桃篇》等;也有题跋如《范宽溪山霁雪图跋》、《云湖画菊跋》、《石鼎联句图题词》等。比如在见到明前期著名画家李在的《二郎搜山图》以后,便写了一篇《二郎搜山图歌》,开篇就是一句疑问,说“李在唯闻画山水,不谓兼能貌神鬼”,强调李在最擅长的是山水,而在人物上稍微欠缺。他的这个评价是可以印证的,李在现在存世作品确实以山水居多。

其中《范宽溪山霁雪图跋》本身就为我们讲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他说,朋友约他去看一幅新近得到的古画,当时主人十分兴奋,把卷轴捧出来时,特意对聚了一屋子的淮安名流卖了个关子——既不告诉大家画从何来,也不说出自谁手,只是一迭声地说:来看,来看!看了就知道!当卷轴慢慢打开,露出约有一尺的幅面时,吴承恩脱口而出:“此范宽《溪山霁雪图》也!”——画卷尚未完全展开,他已经道出作者与名称,十分自信。主人顿时呆住了,慢慢展开,视其题识,果然如此。范宽,北宋著名画家也,善于描绘云烟惨淡、风月阴霁的景色,以境界阔大雄莽著称,曾被稍晚的明代大家董其昌评为“宋画第一”,传世的《溪山行旅图》《关山雪渡图》《万里江山图》《雪景寒林图》《临流独坐图》等都是国宝级的藏品。惊讶过后,有人回过味来,扭头问吴承恩:“你是怎么知道的?看过?”吴承恩不疾不徐地回答:“范公已是四百年前人,传世之作虽然难得过目,但论画评画的不在少数,只要仔细揣摩过前人之评语,得范公真趣又有何难!”而后,他受座中名流公推和主人的盛邀,为这幅画作一篇跋文,因为其中韵味实在不适宜用现代语文表述,所以我们还是引原文如下:

雪一也,而其景有三:故天同水玄,群木僵立,飘瞥林岫,归渔罢樵,索然而如闷者为初雪;林际深黯,山形模糊,桥彴藩篱,遮盖灭没,浑然而如睡者为密雪;山挥豁以呈露,水通融而怒流,楼观洞明,原野映带,欣然而如笑者为霁雪。若但见其皓然一白,即以雪景慨之,失真趣矣。(www.nxxnyqc.cn)他说,天下的雪都是一样的,但雪景有不同,初雪、密雪、霁雪,各展其姿,能够区别出“索然而如闷者”“浑然而如睡者”“欣然而如笑者”各式不同的雪景,才得真趣。这样的见解在中国传统画评中算是非常到位的,后来吴承恩与江南才子文徵明父子等当时著名的画家过从甚密,应当也是以绘画、赏画为桥梁的。文徵明老爷子于嘉靖二十四年(1545)七十五岁时,忽然心血来潮画了一幅《兰花图》寄给吴承恩,并赠以诗,表示对吴承恩“千里思悠悠”。当时大家都弄不懂文老爷子哪根神经兴奋得过了头,要知道,文徵明较吴承恩要高一个年辈,吴承恩后来与文徵明之子文彭、文嘉相交,也还是一个小弟;文老爷子名声播遍大江南北,且以脾气怪倔著称,想要求一幅老爷子的字画,有钱没钱关系不大,但得看他老人家是否入眼顺气。老爷子为何与吴承恩有那种忘年的、异地的深情交往?说来简单,他看得上吴承恩这个小辈,但这其中如果没有艺术的共鸣为基础,反倒就有点奇怪了。

在《西游记》中,吴承恩的绘画修养也有痕迹,其笔涉书画均是行家口吻,显示出对绘画的理解与熟悉。第十四回,孙悟空下狠手鲁莽打死叫作眼见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的六个蟊贼,遭到唐僧的谴责,一气之下离开唐僧回家,途经东海时到龙宫游了一趟,也是散散心的意思。他在龙宫看到悬挂在那儿的一幅《圯桥进履》画,便问是何画意,龙王于是讲了汉代黄石公考验张良的故事,劝他别生一丝倨傲怠慢之心,只有保唐僧取得真经,方算是修成正果,脱离妖仙行列。这幅《圯桥进履》在这里是个道具,难得的是安置在情节里讲解切题,合适得体。第四十八回,唐僧师徒过通天河的时候,住在陈家庄陈澄的家中。当时外面漫天大雪,师徒四人在陈家堂屋取暖,这时书中说到陈家四壁挂了几幅名公古画,有《七贤过关》——说晋代阮籍嵇康竹林七贤的故事,《寒江钓雪》——说唐代柳宗元《江雪》诗意,《苏武餐毡》——说汉苏武被匈奴困于极北苦寒的故事,《折梅逢使》——写南北朝时陆凯《赠范晔》的诗意。这几幅画都是雪景,与故事里通天河上大雪飞舞的情景非常切题,似乎是不经意中涂抹的一笔,但细细考究起来,却有深厚的艺术内蕴,那些走江湖跑码头的说书人岂能有这等才情?

其次是善书,这不是简单的字写得好。旧时科举考试对书写的速度和形式有一定的要求,功力不够者也就是字写得太慢、太丑是摆不上台面的,很可能在第一关就被淘汰,输在了起跑线上,主考官会有兴趣有耐心去看你的蝌蚪文吗?因此应试者大多在书法上下过一定功夫,能写出颜、柳、欧、赵的模样都是比较普遍的现象。但吴承恩的书法已经远远超出了摹写的范围。清代淮安籍朴学家、曾参加过修撰地方志的吴玉搢在《山阳志遗》称“淮之工书者,嘉靖时则有吴射阳承恩”,已经将吴承恩的书法作为一个时代的代表来评价,绝非浪得虚名者所能充任。《山阳志遗》的记载有多件实物可以印证:淮安的吴承恩故居现存吴承恩书写的两合墓志铭——为其父所撰《先府宾墓志铭》、为好友沈坤父母撰写的《赠翰院修撰儒林郎沈公合葬墓志铭》,撰文、篆盖、书丹上石,皆出自吴承恩一人之手;在长兴任职期间,也留下了当时县令归有光撰文、吴承恩手书的碑刻《圣井铭并叙》和《梦鼎堂记》。据行家所见,他的书法“取法于虞世南、欧阳询,上追二王,尤得力于虞体,并掺以黄山谷的笔意”;也有人说吴承恩的书法得力于米芾,又受王羲之的影响较深,融合了两家之长,创造了自己的书法风格。字体则有楷书、篆书、行楷、草书种种;形式除碑刻外,还有扇面、题跋等等。

吴承恩还是位围棋高手,善弈,能与当时的国手对局交往,也就是相当于今日可以与陈祖德、聂卫平、常昊之流过招。这绝非等闲可办的事,因为向来有“棋高一着,缩手缩脚”的民谚。在《射阳先生存稿》中,现在尚保存着两首围棋歌《围棋歌赠鲍景远》《后围棋歌赠小李》,非常生动地描写了棋手们相见手谈的热闹场面,其中“鲍景远”和“小李”都是有名可稽的一代国手。在《西游记》中,有若干处提到围棋,第一回孙悟空求仙访道在灵台方寸山遇见一个樵夫,其歌词中有“观棋柯烂”;第九回长安城外渔樵对话,樵夫诗中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二十六回蓬莱岛福禄寿三星闲来无事,围棋消遣,福星、禄星对局,寿星作壁上观。第十回写唐太宗与魏徵对弈,引了一篇专门谈棋的《烂柯经》,这《烂柯经》实为宋代张靖所撰的《棋经十三篇》之第四《合战篇》,吴承恩在引用的过程中略有改动,这几处改动,既非笔误,也非文字调整,更非不懂博弈者所妄为,完全是围棋高手以心得为基础的修正。

最后就是善诗文。我们相信,吴承恩一定是位高产诗人,现存《射阳先生存稿》大约有三百余首(篇)诗词文赋曲,但这远不是全部,因为编订者已经明说是“庶几存十一于千百”,也就是能保留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在明末清初吴承恩过世后不算太久的时间里,当时的学者对吴承恩的诗文给了很不错的评价。天启《淮安府志》说:“吴承恩性敏而多慧,博极群书,为诗文下笔立成,清雅流丽,有秦少游之风。”陈文烛对吴承恩的评价,则可以简明地概括为一句话:从宋到明这三五百年间,吴承恩在淮安文人中位列第一。另一位在当时文坛具有领袖地位的诗人李维桢则表示:吴承恩的诗可以与唐人元稹白居易相较,文可与宋人欧阳修、曾巩同行,至于作曲填词更是其特有长技。这些评价也许稍有夸张,但陈文烛、李维桢之流都是文坛的成名人物,面对前辈有点恭维可以理解,但不会把话说到无耻。《西游记》中雅俗不等的词曲、韵语和唱词、打油诗,五花八门的顶针诗、回文诗、数字诗、药名诗,也是佐证,哪一种都看似信手涂鸦其实大不易,非聪明绝顶者不能为。

把画涂抹到通神佳手,把棋下到国手一级,把诗作到无所不通,该要什么样的才情和训练才能做到?但是——

很可惜,这些才艺都是非主流的。这也许会引出一些不解,所谓的善画、善书、善弈、善诗文不都是旧式文人的随身长技吗?无此数技岂可妄称文人?然而我们更应当明白,这些同时也是闲技,对那些功成名就的文人,闲技才是值得夸耀的;而与科举比起来,这些所谓的随身长技都是可有可无甚至是可恶的,因为这些会消耗大量的时间,而且会使人变得狂放不羁,最终影响到科举的前程。明清的读书人其实分为两类:做名士的和做举业的。做名士的会琴棋书画,会吟诗作对,没事时可以弄条小船,随风飘荡到湖荡里,然后大家边饮酒边吟诗联句,甚至还可以叫几位歌姬助兴,看似风流倜傥,但骨子里这些人如果没有科举的成就支撑,他还是会被社会瞧不起,在某种意义上,做名士就是科举失败的代名词,会被当作败家子、子弟戒,写《儒林外史》的吴敬梓本人就受过这种待遇。而做举业的也就是将全部精力放在科举上的人,取得功名才算走上人生正途。那位中举后高兴得发疯的范进,虽然不懂风流二字为何物,甚至连苏东坡是何许人都不明白,却能一路升官做到管一省教育的督学。这看似笑话,但却就是社会的主流意识。这种社会意识当然不是清代才出现,而是从宋代开始就伴随着科举制度的成熟而渐渐渗入了社会的精髓,成为一种为所有人共同认可的社会意识。

对于吴承恩来说,由于还没能在科举上有所建树,所以这些琴棋书画都是非主流的、另类的才艺,甚至是祸害。我们从《西游记》艺术因素构成的角度去欣赏,没有这些林林总总的才艺,没有这些漫无边际的杂货,哪会有神奇浪漫的《西游记》?但对于这些带给吴家生活以及对吴承恩个人未来命运的影响,显然得谨慎思考以后再做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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