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感悟与选择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时间:2019-04-30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16 次

人生的感悟与选择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蕲州四面环水,水中有山,山外又有水,以麒麟山为中心,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很紧凑也很繁华的一座古镇。

下了船,在码头上就可以看到荆王府,吴承恩下意识地正了正衣襟。王府坐落在麒麟山上的,围墙屋顶都使用一种只有皇家才有的明黄色,格外显眼;因为是去王府,所以也不需要知会当地官府办一系列复杂的手续,他吴承恩直奔那些黄顶大屋去就是了,不会有错。

纪善理所当然地占有一间书房。现在这间书房暂时属于吴承恩的私人空间,他放下行李,把室内室外仔细端详了一遍,内心的忐忑稍见平息。毕竟是王府,处处都能透出大气和皇家特有的建筑风格,他所在的院落虽然偏在一处不知名的宫殿后面,有点背阴,但颇为精致,尤其是窗下的一块太湖石,虽然不大,但瘦漏通透,搭上几株斑竹,极有韵致,很对他的口味。室内文房四宝自然少不了,仔细看,都是精品,他刚从长兴来,长兴与湖州近在咫尺,而湖笔天下闻名,即便如此,王府的羊毫比他随身携带自用的还是要高出一个等级,显示王府的品位不低;案头架上有不少书匣,翻翻,竟然有若干戏文宝卷之类的小杂书,这让吴承恩嘿嘿一乐,看来他的前任也是一位不务正业的“混账东西”,心头顿时轻松了不少。

首先需要正式拜见长史,交上任职的公文。

长史是王府里朝廷官员的总负责人,官居五品,比吴承恩要高出一截,但年龄却要比吴承恩小一截。这位年轻的上级很客气,在完成一系列的登记交接手续,安排了面谒各位王爷的种种事务后,便按照文人交往的惯例尊称吴承恩为射阳先生,并说王府的朝廷官员不多,大家以后除了正式场合,平日就不必拘礼了。最后,长史告诉他,明日中午为他接风,同僚们见个面。(www.guayunfan.com)蕲州的街上有很多茶馆、酒楼,围绕在王府周围,除了呼酒猜枚的喧嚣之外,扇窗里不时也会飘出哧哧浅笑、淡淡歌声。但最好的酒楼在城外,城外更靠江边还有一座小山与麒麟山相对,叫凤凰山,山上有酒楼,叫凤凰台,长史所说的接风宴就摆在凤凰台上。

王府里的官员都到齐了,长史一一介绍。他们的官职名称与州府道县不同,基本上按照宫廷的体制设立,如审理、奉祠、典宝、典膳,犹如朝廷的六部九卿,只做过县丞,只习惯与知府、县令打交道的吴承恩着实有点不太适应,不知究竟应该行何种礼节,未免有点张皇。

长史大约知道一点吴承恩的底牌,但他并不急于捅破窗纸,而是在呷了一口酒后慢慢地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原来长史是嘉靖二十六年(1547)李春芳的同年进士,中进士时三十不到,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才”;因名列二甲,本可以留京等候部选,也就是进入六部任职,但他年轻气盛,上书要求外放贵州为县令去实践自己为天子牧民的理想,然后凭政绩民望连续三届九年考绩均为优等,擢升时任首辅严嵩的家乡、江西分宜县所在的袁州府知府。但在知府任上,屡次因为处理严氏族人横暴乡里案得罪严嵩父子,加之性情迂执,看不惯权贵当道,于是托人谋了一个王府长史的职位,算是隐居了吧。后来严氏父子被当道清除,朝中有人提议调其回京起用,但被婉言谢绝。末了,他说:“这王府其实很好。朝中视王府任职为畏途,那是因为王府无权、无势、无钱,如果真的看透世事,不去想那些昧心的事,无权、无势、无钱未必不好。我等自幼受圣贤教导,理当为天子分忧,为百姓谋福祉,但既不甘于与奸佞同流,又无力救小民于水火,那就寻一块清静之地,也不失安身之道。”长史的语调淡然而略带忧伤,酒宴一时寂静。但不久就有人哄然响应,原来诸位同僚都是失意者,失意的原因虽不一样,最后被冷落到王府的结果却一样,对人生仕途的这一结局,他们都已习惯,已经不再将失意视为一种负面的生活状态。

吴承恩用眼角瞟了长史一眼,长史向他灿烂一笑。吴承恩这才明白长史隆重接风的深意,显然是要安慰他让他尽快从纠结中走出。他不由得从内心里感谢这位年轻的上司,忽然间又想到把他安排到荆府岂不也是李春芳的精心设置!

各位同僚已经开始斗酒。当吴承恩有了一种醍醐灌顶似的恍然大悟之后,他内心的雾霾便一扫而空。既然同病,便当相怜相惜;而相怜相惜之时,友情便已经生长。他端起酒杯,向周遭一揖:“承蒙各位看重,吴某便敬大家一杯。”一饮而尽。

长史喝声彩,道:“王府官员,虽然他人不尊、不贵、不重,但我等却须自尊、自贵、自重。王爷对于我等,就是如天之君;我等之于王爷,就是左右将相,为何不自贵重!”

轮到吴承恩喝彩。

酒酣耳热,吴承恩挥毫作诗答谢,诗云:

梅花融雪丽香台,仙旅凭高锦席开。

山水四围龙虎抱,云霞五彩凤凰来。

客乡喜入阳和侯,尊酒叨承将相才。

独倚东风番醉墨,遍题春色对蓬莱。

这首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不上好诗,拘谨,落俗,应酬的色彩太浓厚,看不到吴承恩诗中惯常有的才气横溢、轻灵飘逸,也看不到他骨子里的傲气,只有文字的花哨有点像,但诗意无疑正符合吴承恩初到荆王府的心情。

诗的首联以“梅花融雪丽香台,仙旅凭高锦席开”开篇说事,谓高雅的宴席开在高高的凤凰台上,推开酒楼的窗扇,便有一阵略带柔柔春意的江风吹来,东面稍远的龟山和鹤山,背阴处还残存一点冬雪,这正是蕲州的应时之景“龟鹤梅花雪满坡”——蕲州八景之一。颔联“山水四围龙虎抱,云霞五彩凤凰来”写蕲州的形势美景,用了凤凰台的典故,据说这凤凰台乃是因为南宋时曾经落凤而得名,这里荡开一笔,以为下文张目,是作诗的不二法门。“客乡喜入阳和侯,尊酒叨承将相才”是关键的一联,吴承恩自谦刚入他乡,以客人的身份接受别人的欢迎,自是应该喜悦,“将相才”是他刚刚悟得的王府官员的生活真谛,此刻便被用来恭维了大家。最后一联“独倚东风番醉墨,遍题春色对蓬莱”则可以看作是吴承恩面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时的一种心情。

关于这首诗还需要多说一些。有人怀疑这首诗作在南京,并试图落实在南京中华门附近著名的凤凰台,这是没有仔细阅读和考订原作的原因。首先,南京的凤凰台虽然因为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而出名,但它在中华门附近的城墙内,虽然称台,其实不算太高,看不到城外的山。其次,南京虽然有虎踞龙蟠之说,但那所指的范围实在太大,远不与一桌应酬的酒席相适应,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毛泽东“虎踞龙蟠今胜昔”,都曾说到金陵形胜的龙虎之势,但他们都是一本正经地登高望远,展示郡国心胸的怀古发奋之作,吴承恩如果与同僚吃顿饭喝喝小酒也用“虎踞龙蟠”,岂非故意搞笑!而在蕲州的凤凰台上,所谓的“山水四围”都是实实在在能看到的景致,非常符合文人卖弄一下文采、恭维一下主人的诗兴。再次,为吴承恩接风的主人是谁?“将相才”三字已表露无遗,这并不是一个随意可用的形容词,以吴承恩当时的年龄,更不会随意给别人戴一顶“将相才”的帽子。但王府的官员尽管品秩不高,却恰恰可称为“将相才”!明代马中锡《赠汤纪善序》中记载了秦府纪善易潜的说法:“始吾之舍家食而游上国,以事吾君也。身不得厕鹤班,名不获缀于象魏,束书西迈,执笔藩服,则藩服之于吾,固吾君也。”——也就是说,王府的官员自尊自重地认为,藩王对于自己来说,就是君王;自己官职虽低,执事虽闲,但在王府也犹如出将入相。吴承恩在拘谨、客套的应酬中一本正经地称对方为“将相才”,不是已经明确地表示,对方——也就是为他接风的人——是藩府官员吗?所以即凭这一条,就可以断定此凤凰台非金陵凤凰台也。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吴承恩很真切地感受到了王府的惬意。但是,说实在的,他的周围没有像朱曰藩、何良俊那样的高手,所以这种惬意并没有很好地激发他的诗才。若干诗文中,似乎只有一首《送人游洞庭》比较出色,承袭了这位老先生绝句诗中清新飘逸的一贯风格和宁静淡定的意境。诗云:

横天玉露鹤翛翛,夜半龙吟月上潮。

净洗银波三万顷,满船星斗卧吹箫。

蕲州这地方素有“右接洞庭,左控匡庐”之说,摇一叶扁舟入长江,溯流而上然后进入洞庭水道,是许多当地文人传统的休闲方式,嘉靖年间游走于官府与江湖之间的山人比较时髦,洞庭就更成了山人们喜欢标榜的洞府。吴承恩对洞庭本就不陌生,在很多志怪中洞庭君山就是神秘莫测的神仙老家,当年的学中好友汪云岚也曾经在洞庭湖口的巴陵任过县学教授,为其送行时他曾留下过“洞庭湖波摇绿烟,辰陵矶柳吹香绵”的诗句,说来洞庭在吴承恩的心目中不仅占有一席之地,而且留下的是那种宁静悠远,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印象。他现在的这首诗写了月光下如洗的万顷湖面,银波中飘然而至的翩翩鹤影,摇荡于夜半星斗中的小船,气定神闲与天地相融的夜游人,堪称高明。本来夜空应该是宁静的,但诗中的银光、水面、修鹤、游船、箫声,却都是动态的;而所有的动态,又都在衬托宁静的天地,尤其是游人心田的宁静。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白燕》二首。《白燕》其实已经不能算某一首诗的诗题,而可以称为一种诗体,其成名起于明初的才子袁凯。当年袁凯的《白燕》诗全用燕的典故却绝未见“燕”字,含蓄隐晦地表达了故国飘零、人是物非、环境险恶、寥落无主的感情。这种技法受到了后世文人的喜爱,群起仿效,而且都以《白燕》为题,借咏白燕表达自己心田深处不宜直接表述的一点情思。吴承恩也是如此,他的《白燕》诗之一如下:

映日浑疑带月归,卷帘遥认是耶非?

省中秋色初惊鬓,洛下风尘不染衣。

舞近梨花微影动,相亲鸥鸟定忘机。

何当剪取银河水,散作青天雪片飞。

不管诗里有没有白燕,这种诗的诗题都叫《白燕》,而且写这种诗的格局就是在写景描摹中间接隐晦地表达某种情感。吴承恩的这首《白燕》诗大体看来有客居他乡的意味,其中“相亲鸥鸟定忘机”与陆游《登拟岘台》中“更喜机心无复在,沙边鸥鹭亦相亲”、元好问《寄希颜二首》中“动色云山如有喜,忘机鸥鸟亦相亲”的诗意一脉相承,表示的都是对一种宁静、温情生活的欣赏与羡慕。

这首诗中包含了一些重要信息。“省中秋色初惊鬓”一句,这是吴承恩任职王府的证据。“省中”指宫禁之中。汉制,王所居曰“禁中”,诸公所居曰“省中”;唐代中枢机构为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宋代中央机构与唐代不同,设立了平章政事的宰相,中央机构也仍然称作“省中”。明代诗文中的“省中”往往借指中央机构,任职刑部尚书的王世贞也写了《省中有感》的诗歌。吴承恩是岁贡生出身,并无中央机构任职的经历,如果用“省中”,那一定是说王府。“洛下风尘不染衣”,典出于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二首》的“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吴承恩声言自己在京洛风尘之中不曾染衣,出污泥而不染,他何时有了这种资格?当然是就任于荆王府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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