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无心与有意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时间:2019-04-30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17 次

王爷的无心与有意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王爷都是龙子龙孙,王府生活基本上仿照朝廷的格局安排,不过简单一些,或可称为简化版、微缩版。到嘉靖年间,荆王府已经繁衍为一个大系统,历年扩建了若干宫殿,又因为已经有了若干子系统,每所宫殿便里便有一位子系统的承袭王占据。

在玉华宫,吴承恩首先拜见了第五代荆王朱翊钜。玉华宫是荆王府的主宫,虽然不能像京城皇上栖息的谨身殿那么辉煌,但也少不了一种庄严凝重的气象,坐在龙椅上的朱翊钜显然对接见吴承恩郑重其事,特意身着明黄龙袍,照例训勉一番,也照例有点赏赐,这给吴承恩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这时更感觉到同僚们自比将相的心态,未必全部来自调侃。

其实,各王府的王爷们照礼仪认真接待一位朝廷八品官员的情况并不多,大多数情况下王爷没有这份耐心,朱翊钜的这份表现,与荆王府的一段隐秘的家史有关。因为父亲早逝,朱翊钜的王位直接承袭自祖父,而祖父也就是第四代荆王、是《明史》中点名表扬的“贤王”,说他知书达理,锐意典籍,顾念“先世兄弟失和声誉全毁”,能以礼让训饬宗人,人尤以为贤,使王府出现了一派新气象。这所谓“先世兄弟失和声誉全毁”,说的就是他们荆王府的一段惨痛旧典。

前面说过,自永乐之后,各藩王就被好食好料地圈养了起来,但王爷们未必都甘心过一辈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日子,有的难免会有些不守本分的异样想法。弄得动静比较大的如宁王朱宸濠,举兵谋反,兵败被杀;有的则将人性中的贪欲发挥至极致,如福王朱由崧封在洛阳,有田数万顷,搜掠天下财富号称有国家之半,后来明朝亡国与这位爷不能说一点干系没有。荆王府第一代荆王叫荆献王,第二代叫荆靖王,传承无话。第三代由荆靖王的长子朱见潚袭了王位,两个弟弟见溥被朝廷封了都梁王、见澋被封了樊山王。但朱见潚横暴无度,与社会上的一批流氓地痞混在一起,强夺民财民女;认为母亲偏爱弟弟见澋,便将母亲关起来不给吃喝活活折磨死,将弟弟召入后花园打死,再将弟媳强奸;见到堂弟妻子貌美,起了淫心,便用当时牢狱里的一种叫捶杀的酷刑——即用大土袋子压死——无声无息地要了堂弟一条命;又与儿子合伙,私造弓弩,图谋不轨,因而受到朝廷的严惩,先是与儿子一起被贬为庶人,接着又被朝廷赐死,荆王封号也被取消,由他的三弟朱见澋的儿子朱厚烇顺位继承,做了第四代荆王,称荆和王。这第四代荆王的王位来的虽然正当合法,但不算顺畅,纠结难免,好在这位荆王深明其中关窍,而且深知如果不能处理好其中的关系,自己的王位很有可能得而复失,因此在处理兄弟关系上,在对朝廷的礼仪礼节上尤其注意,因此博得了广泛的好评,这对于他的孙子,也就是吴承恩面对的第五代荆王有很大的影响。

就在例行公事即将结束的时候,第三代樊山王朱载埁到了,他是朱厚烇的小儿子,也就是当今荆王的叔叔。原来荆王定于本日接受新任朝廷官员的拜见后,也通知了王府角角落落里的各路支系王——当然,压根也没指望他们到场,不过例行公事而已,但朱载埁居然在仪式即将结束时来了,令人奇怪。这位爷身着五彩道袍,头戴纯金道冠,腰上别一把桃木剑和一只洒金葫芦,一边捋着飘至胸前的长须,一边踏“鹤步”数“龟息”,慢慢踱上了那把本来属于他的座椅。吴承恩完全没想到王府竟然有如此奇葩活宝,但他不能有任何失礼,连忙躬身行礼。(www.nxxnyqc.cn)这位王爷居然盯上了他。原来吴承恩来王府的时间虽然还不长,但已经以通三教、汇九流而混得声名鹊起。这正是樊山王希望网罗的人才,所以特意找了过来,否则他在自己的朱紫宫里呼吸吐纳,哪有兴致来见什么纪善之类的小官员。

明代的王府,有相当优厚的待遇,比如第一代亲王可以享受一万石的俸禄,如果与当时皇上的血缘较近或者皇上看去比较顺眼,还会有大量额外的恩赏,作为他们不能过问政治的补偿。王爷们既然不能轻易走出大门,那就在自己的大院里找点事情干干吧,所以大部分王爷都有一点兴趣爱好,有的嘲风弄月,吟诗作词;有的意存风雅,练字习画;有的修仙炼丹,求佛问道,其每一类都有人成为被后世认可的著名人物。比如第一代宁王朱权,当年曾经拥重兵于边塞,军权被剥夺之后很知趣,便把聪明才智倾注于文学,成为青史留名的戏曲大家;再比如明中期之后在王府中兴起一股刻书之气,由于有富裕的资金,藩王刻书用料与做工都十分考究,代表了当时当地的较高水准,为与市面上坊间良莠不齐的各种刻本有所区别,后世藏家便将出自王府刻工精良的统称为藩府本,有人甚至直接说明代刻本当中,刻印最好、校勘最精者,应属各地藩府本。又由于藩王刻书纯为爱好,所以藩府本中有不少古代特有的生活类科技书,如医学、棋书、音乐书、茶谱、花卉、法帖等,甚至有一般文人不入眼的戏曲唱本等等,这些版本都很珍贵,为后人所重视。

荆王府的这位樊山王不那么喜欢附庸风雅,他属于好道、好神仙之事的那一拨,史料称他“闻古有淮南八公、梁四公,慕之,折节名士”。淮南八公、梁四公都是与神仙方士、王爷清客有关的著名典故,吴承恩的间接朋友、与徐中行交好并同列“后七子”的吴国伦与这位王爷很熟,曾经写过一首《奉答樊山王》的诗:

老病龙钟卧北园,思君何日奉清言。

真风好与神仙近,雅道谁知帝子尊。

石上彩云流锦席,松间白鹤引华轩。

平台受简多宾从,不必狂生更在门。

这首诗活灵活现地写出了这位樊山王的日常生活,说他家里平时宾客盈门,各种各样的“狂生”奔走于王府内外——就是那些放浪不羁的文人、逍遥江湖的山人、邋遢肮脏的丹客和仗剑游走的侠客,就像当年淮南王身边有八公、梁武帝身边有四公一样。

宾客之所以聚在哪儿,都是因为有人招。樊山王就是那种招人的爷,就像吴国伦诗里说的,他平时身着五彩斑斓的道袍,打扮得就像个神仙,根本看不出有王爷的风范,行事也常常出人意表。据说,蕲州有位姓顾的学者,对老庄之学多有心得,被这位樊山王粘上了,一定要拜其为师。顾先生并不太想招惹王府的爷,对樊山王的多次招呼显然不热心,每次都让王爷不软不硬地碰个钉子,这套把戏文人谙熟得很。于是这位王爷也不打招呼,直接带上从人,把玉帛、盐簋径直摆在了人家厅堂的香案上,把顾先生着实吓了一跳。这玉帛、盐簋都是古代祭祀的大礼,顾先生在典籍里读过,但哪见过王爷到他门上行这种大礼的阵势,连忙婉言谢绝。然而樊山王居然扑通一声跪下,匍匐于地,吓得顾先生也跪地不敢起身。

当然,樊山王身边不会有比吴承恩更有魅力的人物。吴承恩未必是个好官员,纵有孔孟道义,但政治理念不如归有光那么明确,也就是说不能一本正经地把圣贤之道贯彻于仕途官身。但论三教九流,他绝对是无可比拟的绝才,可以做一个绝好的清客——王府官员侍奉王爷天经地义,而且官员们都很知趣也很自觉,清楚地知道王府的一切仪典不过形式而已,王爷们各有所好,唯一不喜欢也不敢喜欢的就是政治,他们这些官员又何必鼓噪骚扰呢?陪王爷作诗、填词、唱唱曲子或品茗纹枰、敬佛修道才是正当的日常功课。因此,进王府与其说是做官倒真不如说做了王爷的清客。

但吴承恩又不是王爷那样的道徒。王府的深处,有一座荆王家庙,那里现在已经被樊山王独霸了,建了一座坛,又支了一座丹炉,就在那儿打醮、炼丹,等待某一天会突然到来的白日飞升。如果王爷召唤,吴承恩会去陪陪,偶尔也会指点一番,帮王爷疏通一些学理,他不喜欢天师道整天香烟缭绕的气氛,因此有时会引导王爷去接触一些内丹修炼的方法,当时号称可以修内丹的“金丹大道”法已经比较流行,吴承恩觉得这种修炼比较安静,至少还有些养生的功效,比起天师道的喧嚣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但总体上他还是十分明确地让自己保持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对他而言,道学,还有佛学,包括所涉的仪轨方术,尽管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但那些都只不过是人生一艺,仅供雅玩,他并不想用作人身依附的工具或者平步青云的阶梯,这点骨气和傲气自认不缺。

六月,梅雨季节过后,就迎来了蕲州的二郎祭赛。

按旧俗,四周的乡民都要将本乡供奉的二郎雕像请出,游行一番,街上的店铺也都会挂上二郎像和猎妖图、搜山图之类的法物,以驱邪秽,因此这一天是蕲州传统上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周遭路远的山民甚至在前一晚上便会动身前往蕲州。对二郎真君,吴承恩再熟悉不过,他知道就本源而言,二郎原指蜀中太守李冰,他首创都江堰治水工程,为蜀中百姓带来一方平安,但在民间流传的这个故事是道教版,说二郎是嘉州太守赵煜赵二郎,以伏魔降妖著称,不仅治水中的妖怪,山上的魔头也管,因此被百姓敬为“清源妙道真君”。吴承恩当年在《二郎搜山图歌》中曾挥笔写下“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扬灵风。星飞电掣各奉命,蒐罗要使山林空”,说的就是赵二郎的事。在他的心目中,二郎便是道义的寄托,做了他想做但做不到的事,“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救月有矢救日弓,世间岂谓无英雄?谁能为我致麟凤,长令万年保合清宁功”。家乡淮安民间祭二郎活动曾经也很盛行,但可惜已经淡漠,如今他倒真想在古风尚存的蕲州看看二郎祭赛,所以早在数日前王府同僚相约时,他便兴冲冲地扮了一回跟屁虫式的老顽童。

这天一早,众人梳洗整齐上了街,周遭转转,看了看街面上琳琅满目的桃木剑、平安符之类的法器,然后便在一处酒楼临街的窗口落座,要了一壶上好的蕲产毛尖,等候祭赛的队伍。座位是早就订好的,这酒楼正处在蕲州州衙面前的十字街口,临窗便可以看到各路赛队。

二郎像被抬着,不管木雕还是石刻,都像人一样坐在轿子里,前有锣鼓开道,后有护卫随行,各乡各村一路一路地从楼下经过。沿街的店铺会在门口设一香案,有二郎经过,老板便上香,燃鞭,然后躬身行礼,再取备好的托盘,献上一只捆缚的鸡和一串铜钱,自然有人接过去放在二郎驾前。前导收钱的一般都是厉害角色,精瘦,又裹一块不知什么东西的皮在身上,像个猴子,如果店铺老板的神色不恭,或者鸡太小,钱不足,便会有一番呵斥,交涉不成,手里的棍子便向货架横扫过去,丁零哐啷的破碎声几乎一定会引出老板的哀号和乡民的叫好。

前导的猴相似曾相识,但吴承恩始终没有想起在哪见过。他问身边的同僚,“齐天大圣啊!”同僚麻溜地回答。

天!齐天大圣原来竟是这副流氓相。同僚见他不甚明白,于是告诉他,这里有祭拜齐天大圣的传统,大圣是恶神,山民都怕,而大圣只服二郎爷爷,所以当地山民赛二郎顺便就拜了齐天大圣,散点钱财,也是期望大圣不要祸害的意思。“原来如此。”吴承恩似乎有点明白,元人杂剧里二郎曾经降服过一名叫齐天大圣的精怪,所以这齐天大圣就成了二郎的爪牙替他收钱,想到这里,不禁莞尔一笑。这种齐天大圣在淮安并不流行,所以吴承恩只在那些元曲唱本《二郎神锁齐天大圣》、《二郎神醉射锁魔镜》里看到,约略知道这位齐天大圣的名头,知道他不仅偷,而且抢,不仅抢财物,还抢人家女子,今天算是看到了这活色生香的恶棍大圣。想想大圣虽然被二郎爷爷降了,但还是浑身痞气,山民们不怕才真是怪了。

看完祭赛,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场纪善所,樊山王爷已经坐在那儿静候,讨债。吴承恩让座,自然还要上茶。王爷炼丹,内火大,因此嗜茶如命,到哪儿都得有好茶伺候,吴承恩等也就半真不假地去宫里偷了点王爷喜欢的茶,留待他登门时沏上。只要对胃口,王爷也不是刻薄之人,其实他知道各位大人的茶都来自他的朱紫宫。

王爷来讨文债,这事挺让吴承恩觉得有点头疼。

自吴承恩到任以来,王爷一直要他讲《道德经》《素女经》和《抱朴子》这类仙道丹诀——王爷是这样认为的,吴承恩是纪善,有责任帮王爷读书,虽然该读的是四书五经,但谁也没说王爷就不能读老庄,不能习丹道,何况王爷刚刚过世没几年的堂叔嘉靖皇帝就好这一口。吴承恩从《列仙传》《神仙传》里选了些章节,隔三差五地讲些王子乔、阴长生的故事,王爷倒也听得津津有味。这些故事其实不稀罕,但能看的人虽然很多,能像吴承恩讲得那么活灵活现就难了,所以王爷经常不耻下问,亲自跑到纪善所陪这位他颇为看得起的射阳先生上班,有时把他的儿子也带来。近来,又迷上了内丹,一定要吴承恩为他讲什么“锁心猿”“擒意马”“劈破旁门”的功法,吴承恩实在有点烦了。

“王爷看了赛二郎吗?”

“看了。”

“很热闹啊,王爷何不让他们进府来演一场?”

“切!”王爷一脸不屑,“他们那套把戏,不就是踏火堆、上刀山?我的徒弟都会。我要你来点新鲜的。”

真是难缠。好不容易把王爷送出门,许诺过几天一定来段精彩的。但下次真来又怎么对付呢?吴承恩简直有了心事。他总觉得今天看到的齐天大圣有点怪。他看过很多唐僧取经的故事,知道唐僧有个随行的徒弟叫孙悟空,本是佛教大神毗沙门天王麾下护法的神猴,拎根棍,有点神通,一路降妖伏怪,最后修成正果。但这里还有个山妖齐天大圣,而且也是只猴,倒是新鲜。他又想,这位齐天大圣虽然是个恶神,身上故事着实不少,而其最后被二郎收伏,也算得道升仙。成,下次就把这事给王爷扯扯。

第二天,他去荆王的玉华宫回复王爷的咨询,前几天荆王派人问过小王子读书的事,王子们绝不需要把读书作为谋生的出路,但王爷还是希望他们肚里有点墨水,能安静一些,不要整天晃荡惹出麻烦。他有意在樊山王爷的朱紫宫门口绕了一圈,果然就被王爷捉住了。

他先讲唐僧取经的事,王爷爱听。这故事以前王爷听过,他也讲过。王爷听过,他讲的时候就必须添油加醋,弄点玄虚,他的办法就是扯一点内丹修炼。其实唐僧取经本来是和尚佛门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修道的人都喜欢扯到道家的内丹上去,吴承恩也不明白能修炼出什么名堂,但既然王爷喜欢,那就扯吧。现在他又扯上了齐天大圣,把蕲州赛二郎现学现卖也扯上。王爷果然欢喜。吴承恩则很及时地来了个“且听下回分解”,溜了。不仅是在王爷面前要卖点关子,还因为他的新故事也就仅此而已。

但王爷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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