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灵光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时间:2019-04-30  栏目:名人故事  点击:20 次

天之灵光_关于吴承恩的故事

正德元年,也就是公元一五〇六年,吴承恩在老宅出生了。傍晚时分,小夫人张氏临盆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家中所有的女人包括稳婆也就越发显得紧张忙碌,帮不上忙的也满院子转悠。张氏还很年轻,只有十七八岁,因为家贫被送入吴家做妾,去年刚刚过门,想不到这么快就怀孕生子了,这让吴家老小都感到一股意外之喜,尤其是大夫人徐氏。

徐夫人此时就坐在张氏的床边。她抓住张氏发抖的手轻声安慰着。抚慰确实有效,张氏虽然脸上汗涔涔的,但惊恐的神色渐渐褪去,她的亲姐姐虽然代表娘家也来了,就在外边,但她觉得徐氏“姐姐”此刻就像母亲一样值得依靠。徐氏年过四十了,皮肤已经松弛,没有了当年的那种丰满红润,面对张氏,不用多言,年龄的差异已很明显。女人很忌讳这种比较,尤其是近距离对视时,但徐夫人此时已经别无他想,只期待张氏肚里的孩子能顺利落地。她生产过,但是个女儿,这让丈夫吴锐很是失望——其实徐氏也很失望,她知道吴家子嗣艰难,已经三代单传,对男丁的渴望超过任何家庭。而且,这种渴望不仅仅出于单纯的传宗接代,还附加了丈夫自己未能如愿,而今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的功名梦想。现在,女儿已经十来岁了,自己已经不抱生育的期望,只盼这位新来的“妹妹”能争点气。

老宅的主人吴锐正在前厅候着。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但还看不出发福的模样,他留了一绺山羊胡须,显得有些苍老。桌上加了一盏灯,比平时亮了许多,他本来想找本书来读,因为他觉得最好是让自己像关羽夜读《春秋》那样从容淡定,有那么一点大丈夫的气度。但显然他做不到,焦躁兴奋仍然挂在脸上。他其实和后屋的女人一样,急切地期待婴儿的出生——当然最好是个男丁。他甚至在想,今年的干支是丙寅,生肖属虎,如果子时之前儿子出生,就是个下山饿虎,命定生活艰难;能跨过子时最好,那时儿子就是饱食之后的归山虎了。

终于听到后院传来婴儿的啼叫,也听到女儿一路叫着“弟弟”“弟弟”奔跑而来的脚步声。吴锐腾地站起,他多么想大叫一声:“苍天!”但旋即又坐下,沉住气,轻轻地呵斥了女儿一声:“疯!”

他捋了捋胡子,再一次拿起桌上的纸条,在灯下照了照。照照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纸条上的两个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只不过此时他在心理上需要确认一下。那是他为儿子起的名字“承恩”。他吴家几代人都以单字取名,高祖吴鼎,祖父吴铭,父亲吴贞,但显然都没有带来好运道。他想,这次宁愿冒犯先祖也要改规矩,为儿子取双字名,就叫“承恩”,本年新皇即位改元正德,大赦了天下,减免了钱粮,也许我们吴家能额外承接点恩泽也未可知,哪怕这个襁褓中的儿子只是像他祖父、曾祖父那样做个府县学官也是好的。学官虽小,但也是官,吴家几代人在仕途上走得最远也就是学官了,知足了。想到这里,吴锐不仅莞尔一笑,甚至还带出点羞涩,“小妹,你也应该有个名了,就叫承嘉吧。”他对女儿说。女儿有点惊讶,瞪大眼睛看着父亲,父亲曾经说过,等弟弟来了就给她起个正式的名字,不叫小妹了,但现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有点陌生。(www.guayunfan.com)中国的公私记载中,但凡大人物降生于世,总会有诸如祥云、红光、惊雷等祥瑞或奇异天象伴随——比如在本书稍后将要作为吴承恩仕途搭档出现的著名文士归有光,就是因为降生时家人“数见祯瑞,有虹起于庭,其光属天,故名先生有光”——但这一天,当人类的智慧之光再一次轰然乍现,照耀于这条小巷时,小巷却一如往常,只多了点婴儿的呱呱声和其家人的欢笑声。所谓祥瑞其实是编造的,为的是显示注定要成为大人物的这个孩儿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或者是为了替已经成功的大人物补办一份权威的出生证明,如果降生的人物并不承载人们对生活的太多奢望,祥瑞便无须发生了。此时此刻,无论是吴锐还是徐氏,都根本想不到这个在宁静中诞生的孩儿,在若干年后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时,会将惊世骇俗的《西游记》留给世界,所以压根没有人去注意身边发生了哪些祥瑞。

吴家祖籍涟水,那是淮安府属下的一个县城。在元末明初的政权更迭中,地处江淮腹地的淮安是遭受严重破坏的重灾区,红巾军和元兵在此一带多次争夺,形成反复往来的拉锯局面,据方志和地方史料记载,当时已经是赤地千里,居民死散殆尽,甚至有“淮人存者止七家”一说。战争结束后,明朝政府曾经向淮安组织大规模的移民和大量驻军以恢复这个交通重镇的元气,而周遭的破产农民也陆续向城市流迁重新落籍。推算起来,吴家应该就是在这个时期迁入河下的。那时吴家的生活状况我们不太清楚,但看起来不太像赤贫流民,或许有点手艺有点积蓄,进城的最初可能是凭手艺从事附庸于漕运的服务业,也许就是铜匠、铁匠之类,附带经营一些小生意,这点没有任何疑问,河下的草根都是这样。

吴氏这一支的第一代高祖名吴鼎。这位老祖宗到河下落户,首先捕捉到的是当地的盛世心态,也就是崇尚习儒为官的家族发展道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儿子吴铭读书,做一个登记了学籍的童生,开蒙读书,这其实也就是向社会和家族公示,这孩子从此将专注于科举而不再考虑其他职业。旧时的生意和手艺都是要从小就学的,十来岁的孩子就要住进师傅家,从起火做饭甚至是为师娘倒马桶、抱孩子这类杂事做起,慢慢融入师傅的家庭,才有可能接触到一些实质性的操作,比如上柜、送货、收款等等;在这个基础上,才有可能靠自己的眼勤手快“偷”来一些诸如进货、储存、配方和利润加成、结算方式一类的技巧,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学艺了;再过若干年,学成满师,才有权利选择是继续留在师傅家做大伙计还是自立门户。这是旧时青年人都会经历的人生路径,它与科举不兼容。从这个意义上说,吴家为孩子开蒙读书也就是一次提前进行的职业选择。

这种选择当然也是有风险的。明代前期科举的出路相当好,但考试也相当严格,没有家学传统的熏陶,试图通过考试登堂入室的可能性非常小;而一旦不能进入仕途,就会出现读书不成且又身无一技的尴尬,所以选择这一途也是要掂量明白的。而正是这一点,充分显示了老祖宗的精明,他知道风险,并且做了两手准备——他注意到朝廷已经发布了允许纳捐的政策和价码,盘算一下,虽然所需不菲(按,据查约为一百石粟米),但仍是他们家可以承受的,只要舍得一笔积蓄,人生的路就还不至于一步走绝。正如预计,吴铭的学业后来确实没有走得太远,于是吴鼎拿出一笔积蓄奉献给朝廷,朝廷赏赐了一个官衔,吴铭便被分配到浙江余姚去做了一名县学训导。若干年后,吴铭的儿子吴贞即吴锐的父亲也走了这条路,出任浙江仁和县县学的教谕——职位要高一点点。

吴家的这笔投资非常符合河下的文化传统,也非常合算。纳捐就是国家卖官,这项制度历朝历代都有,只是出发点和执行规范有所不同。与我们熟知的清代的卖官鬻爵而导致吏治不堪入目的情形不太一样,明初的纳捐一般都和具体的军国大事联系在一起,其宗旨除了充盈国库之外,还有补充基层官员的意图,因为当时科举选拔的人才仍然匮乏,因此朝议说与其从社会闲散人员中录取基层吏员,那就不如放宽条件从读书人中挑选,于是纳捐应运而生。

吴铭任的训导,吴贞任的教谕,都是县级儒学的学官,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教育局的教员和局长,《明史·职官志四》:“(儒学)县,教谕一人,训导二人,……教谕,掌教诲所属生员,训导佐之。”无论教谕、训导,品级都不高,历史上大部分时期都在九品之外,最高时也就是从八品。旧时九品之外的不称官,称吏,吏的选用由地方政府就地解决,但学官例外,学官的职位由朝廷直接任命,与官员一样要接受铨选,然后异地任职,其行使职权又不受县太爷的领导而直接对省里的学政负责。这无形中使得学官的地位要高了许多。

吴贞的纳捐大约发生在景泰年间(1450—1456),其时朝廷为了筹集边关所需的粮草,曾经出卖了一千名例贡生和例监生的名额,显然吴贞拿到了那些名额中的一个。但吴贞的实际任职是在天顺八年(1464),这也就意味着他取得做官的资格后,又等候了大约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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